蘇燼明臉色倏地沉下來。
方才那片刻的心軟、動搖、乃至險些脫口而出的剖白,此刻都成了笑話。
他猛地抽回手,霍然起身,袖風掃過棋盤,幾枚棋子骨碌碌滾落。
他早該知道,這人從來如此,霸道、強勢、不容置喙。
他方才竟還妄想真的答應對方。
「蘇燼明。」拓跋珞由的聲音從身後追來,急切裡帶著幾分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慌亂:「別走。」
蘇燼明腳步一頓,沒有回頭。
「你不願做王妃,我不逼你。」拓跋珞由站起身,卻不敢上前,只望著那道僵在原地的背影,聲音低下去:「你不願公開,那便不公開。我不讓任何人知道,不在任何場合僭越,你仍是你的刑部尚書……」
他頓了頓,喉間滾了滾,像是咽下了什麼極難啟齒的東西。
「……我願做你的地下情人。」
這話輕得像一聲嘆息,落在寂靜的軒窗內,卻重得讓蘇燼明指尖微顫。
地下情人。
堂堂皇子,嫡出親王,竟說願做他的地下情人,仿佛他蘇燼明是什麼始亂終棄的薄倖郎。
可那個不肯給名分、不肯宣之於口、不肯邁出那一步的人,確實是他。
蘇燼明轉過身,正對上拓跋珞由那雙寫滿「我不在乎名分只要你別走」的眼睛。
他忽然有些想笑,卻又笑不出來。
「……安王殿下,」他開口,聲音是自己都未料到的澀:「您堂堂皇子,並非見不得人。」
他頓了頓,垂眸避開那道過於熾熱的目光:「只是如今朝局動盪,太子殿下儲位未穩,四皇子虎視眈眈,皇后娘娘又……臣實在無心思想這些兒女情長之事。」
他深吸一口氣,將那些幾乎要衝出喉嚨的話死死壓下去,換上一副平靜到近乎寡淡的語氣:
「等日後太子登基,朝局安定,殿下見的人多了、經的事廣了,興許……就會變了心思吧。」
等太子登基。等塵埃落定。等你有朝一日遇見更合心意的人。
屆時你就會明白,此刻的執著不過是年少輕狂,不過是一時興起,不過是……
他沒說完,也不必說完。
因為他方才差點脫口而出的,其實是另一句話。
等太子登基之後,也許、也許我就能夠……
他沒有那個「能夠」。
他沒有那個資格,沒有那個立場,也沒有那個勇氣,將自己那顆早已七零八落的心,明明白白地捧到這個人面前。
他喜歡拓跋淵太久了。
久到那份喜歡已經成了習慣,成了他定義自己「蘇燼明」這個人格的某種錨點。
而今那份喜歡漸漸褪色,從刻骨銘心的執念,變成淡淡的、可以被放下的過往。
他本該為此鬆一口氣。
可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份更加不敢觸碰、不敢承認、不敢宣之於口的心事。
這份心事太燙手。他怕自己接不住,更怕對面的人不過是隨手一擲。
與其承受未知的後果,不如就保持在原點,如此,他還是那個蘇尚書。
拓跋珞由怔怔地看著他,看著那張清冷的臉上明明滅滅的、極力克制的神情。
「等太子登基」——他沒說出口的那後半句是什麼?等他大哥坐穩那個位置,他就願意了?還是等他大哥坐穩那個位置,他才敢願意?
不管是什麼,拓跋珞由只聽懂了一件事:
燼明沒有推開他。燼明只是在等。
等一個合適的時機,等一個心安的理由,等塵埃落定之後,能夠名正言順地——
他心口滾燙,再也忍不住,一步上前,猛地將人攬入懷中。
「唔——!」
蘇燼明尚未反應過來,腰身已被一雙手臂牢牢箍住。下一瞬,溫熱的唇壓下來,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和幾近委屈的急切。
棋盤「嘩啦」一聲被撞翻在地,黑白棋子飛濺四散,滾入暗處。
不同於從前任何一次。
從前他總是半推半就,總在清醒的邊緣掙扎,總在沉淪之後懊悔。
可這一次他的手抬起來,沒有推開,而是輕輕落在了拓跋珞由的後背。
那是一個回抱。
極輕,極緩,像是猶豫了千萬次終於落下的棋子。
拓跋珞由渾身一震,隨即將他擁得更緊。
唇齒間的攻勢卻漸漸柔和下來,不再是索取與占有,而是一種小心翼翼的、近乎虔誠的摩挲。
燭火「噼啪」爆了一聲,在牆上映出兩道交疊的身影。
窗外細雨不知何時停了,夜風穿堂而過,拂動滿室棋子與散落的衣袂。
良久,拓跋珞由放開他,抵著他的額頭,氣息交織。
「燼明,」他啞聲開口,「我等。」
蘇燼明垂著眼,長睫輕顫。
「……等多久都可以。」拓跋珞由的拇指輕輕撫過他唇角,像在描摹一件易碎的珍寶,「等到大哥登基,等到朝局安定,等到你願意的那一天。」
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像怕驚破這場夢:
「我哪兒也不去。」
蘇燼明沒有說話。
他閉上眼,放任自己在這個懷抱里,沉溺片刻。
只片刻。
可這片刻,已足夠漫長。
漫長到讓他忽然覺得,也許、也許這世上真有一個人,願意等他,走過所有的不確定與不安。
漫長到讓他忽然相信,那些他以為永遠不會到來的「以後」,或許真的會來。
滿室棋子狼藉,暗香浮動。
他沒有推開他。
他沒有走。
燭火燃盡了最後一截,室內暗下來,只余窗隙漏入的淡淡月華,將滿地狼藉的棋子鍍上一層冷銀。
那雙手還虛虛搭在拓跋珞由腰間,方才那個回抱的力道早已卸去,卻也不曾收回。他垂著眼,睫羽在月光下投出極淡的陰影,像一池靜水,只待風來。
拓跋珞由看著他,心跳擂得胸腔生疼。
「燼明……」他低喚,聲音啞得不成樣子:「你若不推開我,我便當你應了。」
蘇燼明沒有動,也沒有答。
這便是應了。
拓跋珞由再不猶豫,俯身將人橫抱而起。
蘇燼明猝不及防,下意識攥住他衣襟,眼底卻只餘一片朦朧的水光。
寢閣在內室,穿過一道珠簾便是。
拓跋珞由走得急,步伐卻穩,仿佛懷中是世間最易碎的珍寶。
他將人輕輕放上床榻,隨即覆身而下,卻並未立刻動作,只是撐在上方,借著透窗的月光,一寸一寸描摹身下人的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