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正酣時,有人來報:鎮國公求見。
鎮國公崔敬,崔清月的父親,臨安開國功臣之後,手握重兵,富可敵國。
拓跋淵微微挑眉,與楚長瀟對視一眼,頷首道:「讓他進來。」
崔敬快步而入,滿頭白髮,身形卻依舊挺拔。他走到席前,撩袍跪地,重重叩首。
「罪臣崔敬,叩見太子殿下、楚將軍。」
拓跋淵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崔敬伏在地上,聲音蒼老卻清晰:
「罪臣教女無方,致使她犯下滔天大罪。罪臣不敢求情,只願……以崔家全部家財,及麾下三萬兵馬,換我崔家老小一條活路。」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三萬兵馬,全部家財——這是崔家百年的積累,是鎮國公府立身的根本。他竟然全部交出?
拓跋淵看向楚長瀟。
楚長瀟沉默片刻,緩緩開口:
「崔清月犯的是死罪。按律,當誅九族。」
崔敬身子一顫,伏得更低。
「但——」楚長瀟話鋒一轉,「念在你主動認罪、交出兵馬家財的份上,饒你崔家老小一命。」
崔敬猛地抬頭,老淚縱橫。
楚長瀟看著他,繼續道:
「死罪可免,活罪難逃。崔家上下,流放邊關,永世不得回京。」
流放邊關——不是死,卻比死更難熬。那苦寒之地,風沙漫天,與望京城的繁華富貴相比,便是天壤之別。
可崔敬沒有猶豫。
他深深叩首,額頭觸地,聲音沙啞:
「罪臣……謝將軍不殺之恩。」
說罷,他起身,踉蹌著退了出去。
拓跋淵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微微眯起眼,低聲道:
「瀟瀟,就這麼放過他們?那個崔清月,可沒少羞辱你。」
楚長瀟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目光平靜:
「得饒人處且饒人。她已入了大牢,生不如死。至於崔家——」他頓了頓,「流放邊關,已是最大的懲罰。」
拓跋淵看著他,忽然笑了。
「好,聽你的。」
宴席繼續,歡聲笑語依舊。
可蘇燼明的心,卻始終懸著一處。
他起身離席,快步走向後殿。
那裡,蘇燼明正守在榻邊,面容憔悴,眼底布滿血絲。
榻上,拓跋珞由雙目緊閉,面色潮紅,呼吸急促。他已經燒了三天三夜,軍醫換了一個又一個,湯藥灌了一碗又一碗,可那熱度就是退不下去。
「怎麼樣?」拓跋淵低聲問。
蘇燼明搖了搖頭,聲音沙啞:
「還是不行。軍醫說……說傷口潰爛,毒入肺腑,若再退不了燒……」
他說不下去了,只是死死攥著拓跋珞由的手,指節泛白。
拓跋淵看著榻上那個素來嬉皮笑臉的弟弟,看著他蒼白的臉色和乾裂的嘴唇,心頭像是被什麼狠狠攥住。
「珞由,」他俯身,低聲道,「你給我挺住。你不是說要娶燼明嗎?你要是敢死,他怎麼辦?」
拓跋珞由沒有回應,只有急促的呼吸聲在寂靜的殿內迴蕩。
蘇燼明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
一滴淚,落在拓跋珞由的手背上。
他喃喃道:
「你說過要娶我的……你說話要算話……」
——
宴席觥籌交錯間,聞天澤的目光卻時不時飄向不遠處的一道身影。
那是「聞凌」。
他的妹妹。
可越看,他心中的疑慮越重。
這幾日他刻意觀察過,那「聞凌」行走時的步伐穩健有力,腰背挺直,分明是習武之人的姿態。
而他那個自幼養在深閨的妹妹,連跑幾步都要喘,何曾有過這般身手?
更讓他心驚的是,那日亂軍之中,他親眼看見「聞凌」護在楚長楓身側,出手利落,招式狠辣——那分明是久經沙場之人才能有的本能反應。
聞天澤端起酒杯,走到楚長楓身邊坐下。
「長楓,」他親手為楚長楓斟滿一杯酒,笑得溫文爾雅:「這些日子辛苦了。來,我敬你一杯。」
楚長楓受寵若驚,連忙接過酒杯:「天澤兄客氣了。」
兩人對飲一杯。
聞天澤又為他斟滿,狀似無意地問道:「說起來,我那妹妹……這些日子多虧你照顧了。她從小嬌生慣養,沒給你添麻煩吧?」
楚長楓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僵。
聞天澤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又舉杯勸酒。
三杯下肚,楚長楓的耳根已微微泛紅。他本就是直性子,哪裡經得起聞天澤這般溫言軟語地套話,看著對方那雙洞察一切的眼睛,心知瞞不住了。
他放下酒杯,長嘆一聲:
「天澤兄,你……你都看出什麼了?」
聞天澤微微挑眉,沒有說話。
楚長楓咬了咬牙,索性破罐子破摔,壓低聲音道:
「罷了罷了,我實話跟你說吧——那聞凌,確實是假扮的。」
聞天澤端著酒杯的手一頓,目光驟然凝住。
楚長楓不敢看他的眼睛,只顧低著頭,將事情原委一股腦倒了出來:
「真的聞凌……早就和燕國太子私奔了。而且……」他頓了頓,聲音更低,「而且還有了骨肉。」
「什麼?!」
聞天澤霍然起身,動作太急,險些帶翻了案幾。他滿臉震驚,瞳孔微縮,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中一般,呆立在當場。
楚長楓連忙拉他坐下,壓低聲音急道:「天澤兄!小聲些!這事不能張揚!」
聞天澤被他拽回座位上,胸膛劇烈起伏,臉色青白交加。
他的妹妹,丞相府的嫡女,自幼養在深閨、被寄予厚望的聞凌——竟然和一個附屬國的太子私奔了?還、還有了身孕?
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我、我當初發現之後,原本是要立刻告知丞相府的。」楚長楓見他這副模樣,連忙解釋:「可聞凌她苦苦哀求,說若是被人知曉,她必死無疑。況且當時……」
他頓了頓,苦笑一聲:
「況且當時就算我說了,丞相府怕是也不會相信。我一個楚家小兒,空口無憑說丞相府的千金與人私奔,你們能信嗎?」
聞天澤攥緊酒杯,指節泛白。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聲音沙啞:
「那現在這個……這個假扮之人,是誰?」
楚長楓猶豫片刻,終於如實道:
「他是燕國太子派來的,名叫葉譚卿,是燕國的將軍。」
聞天澤瞳孔微縮。
燕國太子……葉譚卿……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燕國太子曾在臨安遊學,那時聞凌曾在自己耳邊念叨過此人,說什麼「文韜武略」、「氣度不凡」。
他當時根本沒放在心上——一個附屬國的太子,再有大謀略,又能如何?
可沒想到,就是那個他瞧不上的人,竟然把他的妹妹拐跑了!
「葉譚卿的易容術極高,」楚長楓繼續道:「就連身形都模仿得極像。所以即便是回門那天,我帶著他去丞相府,你們聞家上下那麼多人,竟沒有一個認出。」
聞天澤沉默了。
他想起那日「聞凌」回門時的種種——那些細微的異樣,那些若有若無的違和感,原來竟是因為……
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自己的妹妹與人私奔,還珠胎暗結;眼前這個假扮者,是敵國的將軍;而這一切,他這個做兄長的,竟然一直被蒙在鼓裡。
良久,聞天澤站起身,對楚長楓深深一揖:
「長楓,此事……是我聞家對不起你。」
楚長楓嚇了一跳,連忙扶他:「天澤兄,你這是做什麼!」
聞天澤直起身,滿臉羞愧:
「你替聞家瞞下這等醜事,又替那假扮者遮掩至今,這份情,我聞家記下了。你放心,此事我定會給楚家一個交代!」
楚長楓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交代?怎麼交代?
難道讓他告訴聞天澤,如今葉譚卿夜夜宿在自己房中,兩人早已像尋常夫妻一般親密無間?
難道讓他說,自己這個做妹夫的,早就和那個「假聞凌」搞到一起去了?
這話要是說出口,別說聞天澤,自己親爹親娘怕是當場要得了失心瘋。
他咽了咽口水,訕訕道:
「天澤兄,此事……需從長再議。從長再議。」
聞天澤只當他是寬慰自己,神色愈發愧疚。
楚長楓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叫苦不迭。
——完了完了,這事越瞞越大,以後可怎麼收場?
他忍不住偷偷瞥了一眼不遠處正與旁人談笑的葉譚卿。
那人似有所覺,微微側頭,對上他的目光,唇角揚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楚長楓連忙收回視線,埋頭喝酒。
——救命。
楚長瀟的目光穿過觥籌交錯的人群,落在聞天澤與楚長楓身上。
那兩人正交頭接耳,楚長楓神色間帶著幾分遮掩不住的慌亂,聞天澤則是面色鐵青。
他心中便已明了——聞天澤果然對「聞凌」起了疑心。
自己這個弟弟,向來直來直去,哪裡是聞天澤那種心思深沉之人的對手?
楚長瀟放下酒杯,起身走到楚長楓身邊,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長楓,陪我去看看安王。」
楚長楓正被聞天澤問得焦頭爛額,聞言如蒙大赦,連忙站起身:
「好好好,走走走。」
他對聞天澤拱了拱手,也不等對方反應,便跟著楚長瀟快步離去。
聞天澤望著兄弟二人離去的背影,目光幽深,不知在想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