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浩然一愣。
他想起那日在營帳里,自己剖白心跡,說要與他在一起。那時聞天澤說的是什麼?
「等打完仗再說。」
——只是「再說」。沒有答應,沒有承諾,甚至連一句準話都沒有。
是他自己,一廂情願地以為那就是同意了。
王浩然整個人呆立在當場,臉上的憤怒漸漸被茫然取代。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什麼天大的決心,一字一句道:
「上月你去鳴沙關的時候,我就偷偷用了生子丹。如今……如今……」
他漲紅了臉,說不下去。
聞天澤的瞳孔微微收縮。
王浩然索性豁出去了,梗著脖子喊道:
「總之,總之你若是敢娶妻,我就對外宣布——是你聞天澤搞大我的肚子還不負責!」
這話喊得又響又亮,在書房裡迴蕩。
聞天澤怔住了。
他愣在那裡,看著王浩然那張寫滿決絕的臉,目光從驚愕漸漸變得複雜。
片刻後,他猛地站起身,動作之大連身後的椅子都帶倒了。
可那欣喜只在眼底停留了一瞬,便被另一層更深的情緒覆蓋。
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王浩然見他這副模樣,心頭一緊:「天澤?你……」
聞天澤沒有看他,只是站在原地,目光落向窗外,臉上陰晴不定。
他想到了聞凌。
他的親妹妹,同樣是未婚先孕。如今人躲在燕國,連面都不敢露。
他還沒想好如何給楚家一個交代,如何給父母一個交代,如何給天下人一個交代。
如今,自家這邊竟又出了這種事。
他聞家,當真是……
聞天澤深吸一口氣,收回目光,看向王浩然。
那眼神里沒有方才的溫柔,只有一片冷沉:
「你如今倒是長本事了?」
王浩然一愣,下意識鬆開環著他的手。
聞天澤繼續道:「歸降楚長瀟這等大事,不與我商量。用生子丹一事,也不同我說。如今,還敢威脅我了?」
他往前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王浩然:
「好啊。那你儘管去說。」
他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看看有誰會相信你的話。」
王浩然的臉色白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是啊,誰會信?
他一個武將,平日裡粗枝大葉,說話沒個把門的。
而聞天澤是丞相府大公子,清名在外,素有雅望。他說聞天澤搞大了他的肚子,旁人只會當他瘋了,或者想攀附聞家想瘋了。
更何況,這種事本就匪夷所思。若不是親身經歷,連他自己都不會信。
王浩然站在原地,只覺得方才還滾燙的心,此刻一寸一寸地涼了下去。
他看著聞天澤那雙再無溫度的眼睛,喉結滾動,終究一個字也沒能說出來。
屋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良久,王浩然低下頭。
他轉身,一步一步往外走。
聞天澤站在原地,望著那道漸行漸遠的背影,袖中的手微微攥緊。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可最終,什麼都沒說出口。
門合上的那一刻,聞天澤像是被抽乾了全身的力氣。
他緩緩後退幾步,跌坐在那張太師椅上。脊背抵著冰涼的椅背,他仰起頭,望著頭頂的房梁,久久沒有動彈。
他向來運籌帷幄,事事盡在掌握。
可王浩然那人,卻一次次突破他的底線。
先是私下約他喝酒,想給他下藥——那點蠢笨的心思,他一眼就看穿了,最後反倒是那人自己被放倒,軟成一灘爛泥,抱著他的腿求他幫忙。
再是一聲不吭投誠楚長瀟。
那麼大的事,他竟連商量都不商量,直接就跟人走了。他聞天澤是最後一個知道的,還是從別人嘴裡聽說的。
然後就是生子丹。
背著他,偷偷用了生子丹。
如今倒好,揣著崽子,跑來威脅他。
聞天澤閉上眼,抬手揉了揉眉心。
連日來操持提親事宜的疲憊,加上方才那場激烈的爭吵,沖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頭痛欲裂。
他想起了王浩然方才的模樣——那雙赤紅的眼睛裡,有憤怒,有受傷,還有最後那一抹幾近破碎的絕望。
那背影佝僂著,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氣。
聞天澤的手指微微攥緊。
那人肚子裡,如今揣著他的骨肉。
懷著身孕,千里迢迢從雲城趕回來,就為了質問他一句「是不是要娶別人」。
結果被他幾句話,堵得啞口無言,灰溜溜地走了。
他忽然想起王浩然方才說的最後一句話——
「總之你若是敢娶妻,我就對外宣布,是你聞天澤搞大我的肚子還不負責!」
那話喊得又響又亮,帶著一股魚死網破的狠勁。
可最後呢?
還不是灰溜溜的逃走了……
聞天澤睜開眼,望著緊閉的門扉,良久,忽然嘆了口氣。
那嘆息里,有惱怒,有無奈,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心疼。
「來人。」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門被輕輕推開,方才那個小廝探頭進來,小心翼翼道:「大少爺?」
聞天澤坐直身子,臉上的疲憊與複雜一瞬收斂,又恢復了平日裡那個清冷疏離的聞家大公子。
「去通知媒人。」他頓了頓:「計劃提前,明日便去提親。」
小廝一愣,以為自己聽錯了:「明、明日?」
「怎麼,沒聽清?」
「聽清了聽清了!」小廝連忙點頭,又忍不住問:「那……那提親的對象,還是……」
聞天澤瞥他一眼。
小廝立刻閉嘴,一溜煙跑了出去。
屋內重歸寂靜。
聞天澤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漸沉的天色,唇角忽然微微揚起一個極淡的弧度。——傻子。
跑那麼快做什麼。
聘禮,本來就是給你的。
王浩然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聞府的。
腳下的青石板路忽高忽低,眼前的街巷人影憧憧,他卻什麼都看不清。耳邊是嘈雜的人聲、叫賣聲、車馬聲,可那些聲音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棉被,悶悶的,遙遠得不真實。
他就這樣走著,走著,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走到了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