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接過女兒,輕輕抱在懷裡,低頭在她額上落下一吻。
長樂在睡夢中皺了一下眉,隨即舒展開來,小嘴一拱一拱的,像是在夢裡吃奶。
「照顧好公主。」楚長瀟將女兒交還給奶娘,轉身出了門。
他吩咐董七去知會各宮,不許透露自己回來的消息。
董七領命而去。
他又看了一眼御書房的方向——燈火通明,那人一定還在批摺子。他整了整衣領,努力讓自己看上去不那麼風塵僕僕。
他還在想,待會兒要用什麼表情走進去,是淡淡地說一句「我回來了」,還是什麼都不說,就站在門口等他抬頭。
可他沒有想到,推門進去的那一刻,拓跋淵看見他,先是愣住,眼底瞬間湧上驚喜。
可那驚喜只持續了一瞬,便被他下意識地抬手擋住案上奏摺的動作打斷了。
楚長瀟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走過去,沒有問,只是垂眸看著被拓跋淵手臂遮住的那份摺子。
拓跋淵想收已經來不及了,只能幹笑兩聲:「瀟瀟,你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也不說一聲,我好去接你。」
楚長瀟沒有說話,伸手將那份奏摺從他努力遮擋的手臂下抽出來,展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禮部奏請遴選世家女子入宮,充實後宮,以備皇子延綿。陛下春秋正盛,子嗣單薄,當廣納妃嬪,開枝散葉。
措辭恭敬,意思卻再直白不過。
楚長瀟將奏摺放回案上,手指在紙面上停了片刻,才緩緩收回。
他抬起頭,看著拓跋淵,目光平靜得有些過分:「你批了?」
拓跋淵連忙搖頭,握住他的手:「沒有!朕怎麼可能會批?朕只是還沒來得及駁回去……你就回來了。」
楚長瀟低下頭,用力將手抽回來,轉過身走到窗前,背對著他。
御書房裡安靜下來。炭盆里的炭火偶爾發出細微的噼啪聲,窗外的夜風輕輕吹過,吹得窗欞咯吱作響。
楚長瀟的聲音從窗前傳來,低而緩:「我不在的這些日子,有人給你塞人?」
拓跋淵站起來,走到他身後,想抱他,手臂抬起來又放下。「有。」
他聲音有些澀:「但我都沒見。」
楚長瀟沒有轉身,手撐著窗欞:「禮部的摺子,是你的意思,還是他們的意思?」
「朕發誓,跟朕沒關係。」拓跋淵上前一步,看著他的後腦勺,聲音又快又急:
「他們之前還上了好幾道這樣的摺子,都被朕留中了。只有這一道還沒來得及……你就回來了。」
「留中?」楚長瀟猛地轉過身:「這等事有什麼好留中的!你不批,駁回去便是,留中不發,他們只會當你默許,下一次遞上來的摺子只會更過分!」
拓跋淵從未見楚長瀟這般激動,竟一時語塞,張了張嘴,卻不知從何說起。他下意識伸手想拉他,卻被楚長瀟抬手擋開。
「我不在,你就這麼好欺負?」楚長瀟退後一步,盯著拓跋淵的眼睛,一字一句。
拓跋淵看著他泛紅的眼眶,喉頭一哽,上前一步,扣住他的肩膀,聲音放低了:「瀟瀟,你聽我說——」
「說什麼?說你是不得已?說你是被逼的?」楚長瀟仰起頭,眼眶紅得厲害,聲音卻異常清晰:「拓跋淵,你是一國之君,你不願意,誰能逼你?」
御書房外,董七和幾個內侍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出聲。
知書端著茶盞想進去送茶,被董七一把拽住,搖了搖頭。兩人對視一眼,悄無聲息地退遠了幾步。
拓跋淵等楚長瀟說完,等他胸膛的起伏漸漸平緩,才開口,聲音不大,卻很穩:「瀟瀟,你說完了嗎?」
楚長瀟別過臉,不看他。拓跋淵伸出手,捧住他的臉,輕輕掰過來,讓他看著自己。
「你說朕是一國之君,朕不願意,沒人能逼朕。」
他的拇指輕輕摩挲著楚長瀟的顴骨,聲音低啞:「那你呢?朕不在你身邊的時候,有人欺負你,你就忍著?朕的君後,就這麼好欺負?」
楚長瀟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
回望京途中遇到的那伙戎羌刺客,他沒有告訴拓跋淵——怕他擔心,怕他分心,怕他放下朝政不管不顧地跑去望京。
那些箭頭擦著他的耳廓飛過,刀鋒幾乎貼著他的咽喉。
他不怕,可他怕拓跋淵知道後會發瘋。他沒有說,一個字都沒有提。
他忽然有些心虛,垂下眼,聲音悶悶的:「沒人欺負我。」
「真的?」拓跋淵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問。
楚長瀟避開他的目光,喉結滾動了一下。拓跋淵鬆開他的臉,退後一步,彎腰從案下的暗格中取出一份密報,遞給他。
「你不說,朕自己查。」
楚長瀟接過那份密報,狐疑地翻開——戎羌殘部,三十七人,劫殺君後車駕於望京道。主謀已伏法,餘黨押解回京,秋後問斬。
拓跋淵的聲音平靜得像在念一份尋常的公文,可楚長瀟聽得出來,那平靜底下壓著什麼。
「楚長瀟,」拓跋淵連名帶姓地喚他:「你遇刺的事,為什麼瞞著朕?」
楚長瀟攥著那份密報,一時不知如何說起。他瞞著他,是怕他擔心,怕他分心,怕他放下朝政不管不顧地跑去望京。他以為自己瞞得很好,可原來他什麼都知道。
「朕是皇帝,可朕也是你的夫君。」拓跋淵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
他眼眶泛紅,卻沒有落淚,站在那裡,看著楚長瀟,像一隻受了傷的獸,咬著牙,不肯低下頭:「你出了事,朕要從別人嘴裡聽說。楚長瀟,你讓朕怎麼想?」
楚長瀟看著他微微泛紅的眼眶,看著他緊抿的嘴唇,看著他胸口劇烈起伏的呼吸,忽然就紅了眼眶。
他上前一步,踮起腳尖,伸手環住拓跋淵的脖子,把臉埋在他肩窩裡。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抱歉,讓你擔心了。」
拓跋淵僵了片刻,抬起手,輕輕攬住他的腰,把人抱緊了。他沒有說話,只是把臉埋在楚長瀟的發間,深深吸了一口氣。
過了許久,才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話:「以後不許瞞我。」
楚長瀟點了點頭,把臉埋得更深了些。
他沒有說他在望京城的每一天都在想他,也沒有說他看見那些禮部要給他塞人的摺子時心裡有多慌。
他只是把拓跋淵抱得更緊了些,像是怕一鬆手,他就會被人搶走似的。
窗外,暮色漸沉,御書房的燭火次第亮起。拓跋淵低下頭,在楚長瀟額上落下一吻。楚長瀟閉著眼,睫毛輕輕顫了顫。
今日,只想抱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