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數日,拓跋聿都宿在李牧辭的院中。
兩個人日夜廝守,昏天暗地,幾乎不知天地為何物。
整個後宮為之震動,不僅是皇后,連那些向來不問世事的太妃們都聽說了風聲。
宮人們悄悄議論,聲音壓得極低,卻怎麼也壓不住那話里的驚異。
「陛下從前可從沒這般流連過後宮,更別提這般夜夜專寵一人……」
「何止,我聽說陛下如今連其他人的院子都不踏足了。連皇后那邊,都只是初一十五去坐坐便走。」
皇后端坐在坤寧宮正殿,聽著底下嬪妃們你來我往的「請安」,眉毛擰成了一個死結。
她揮手將那些妃嬪打發了出去,殿門合攏的瞬間,臉上那層端莊的面具終於裂開一道縫。
她如今倒是不必再擔憂其他妃嬪有孕、爭奪長子之位了。
可誰能料到——陛下竟不喜女子了?
這比讓任何一個女人得寵,都更讓她覺得荒唐,也讓她數十年的謀劃,忽然沒了著力點。
桌上那杯茶早已涼透,她端起來又放下,反覆幾次,終究一口沒喝。
窗外月色如水,照著空蕩蕩的鳳座,也照著她再也握不住的權柄。
翌日清晨,皇后命人備了轎輦,徑直往乾清宮去了。
貼身宮女小聲勸道:「娘娘,聽聞李大人也在,您這樣過去,只怕……」
皇后靠在轎中,閉著眼,聲音淡得像一層薄霜:「怕什麼?本宮是皇后,去看望陛下,有何不可?」
宮女不敢再勸,垂首退到一旁。
乾清宮院門緊閉,兩個小太監守在門口,見皇后的轎輦遠遠過來,嚇得臉色發白,一個連忙飛奔進去報信,另一個硬著頭皮上前行禮。
皇后下了轎,看也不看他,徑直往裡走。
小太監不敢攔,只敢小步跟在後面,嘴裡念叨著「娘娘留步,容奴才通傳一聲」,皇后充耳不聞。
她推開正殿的門,便看見拓跋聿正坐在窗前,手裡拿著一本書,李牧辭站在他身側,兩人挨得很近,似乎在討論什麼。
聽見門響,兩人同時抬起頭,看見皇后的那一刻,李牧辭退後一步,微微垂首,不卑不亢地行了個禮:「臣參見皇后娘娘。」
皇后的腳步頓在門口。
她看著拓跋聿手裡那本書,又看了看案上攤開的奏摺和輿圖——原來是在議事。
可她心裡清楚,深夜議事,議到天亮的,能是什麼政務?
她斂起眼底翻湧的情緒,面上掛起得體的笑意,款步上前:「臣妾給陛下請安。李大人也在?」
拓跋聿放下書,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皇后怎麼來了?」
「臣妾見陛下這幾日操勞,特意燉了盅湯,給您送來。」皇后從宮女手中接過食盒,放在桌上,打開蓋子,一股清甜的香氣瀰漫開來。
她看了一眼李牧辭,笑意未減:「沒想到李大人也在,倒是臣妾來得不巧了。」
李牧辭垂眸道:「臣正要告退。陛下,方才議的事,臣回去再斟酌斟酌。」
他說完,向拓跋聿行了一禮,又向皇后微微頷首,轉身便往外走。
「慢著。」皇后忽然開口。李牧辭腳步一頓。
皇后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皇后看著他那張無辜的臉,看著他衣冠楚楚、神色坦然的樣子,心裡那股火燒得更旺了。
她恨不得上前撕了他那層偽裝,可她不能。陛下就在旁邊看著。
她深吸一口氣,壓住翻湧的情緒,面上浮起一層薄薄的委屈,眼眶說紅便紅,連聲音都帶上了幾分哽咽:
「陛下,臣妾這些年打理後宮,從未有過半句怨言。可如今……如今臣妾連您的面都見不上了。臣妾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讓陛下如此厭棄……」
拓跋聿正要開口,李牧辭卻比他更快。
他「撲通」一聲跪下了,跪得又急又響,膝蓋磕在金磚上,聽著都疼。
他低著頭,聲音發顫,像是被嚇壞了:「娘娘息怒!都是臣的錯!是臣不該日日來找陛下議事,不該耽誤陛下的時間,讓娘娘誤會了。臣明日便請旨外放,絕不再讓娘娘煩心……」
他說著,竟還抬手抹了一下眼角,那模樣委屈極了。
皇后的臉色青白交加。她看著李牧辭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看著他那副「我什麼都沒做錯但全是我的錯」的模樣,差點沒咬碎後槽牙。
「李大人說的什麼話。」皇后咬著牙,把那股恨意硬生生咽回去,上前一步彎腰去扶他,聲音溫柔得能掐出水來:
「本宮只是心疼陛下操勞,什麼時候怪過你了?你這般說,倒顯得本宮是個容不得人的妒婦了。」
她扶著李牧辭的手臂,手指暗暗用力,指甲隔著衣料掐進他的皮肉。
李牧辭身子微微一僵,面上卻不露分毫,順著她的力道站起身,退後一步,不著痕跡地掙開她的手,垂眸道:
「娘娘賢德,天下皆知。是臣失言了。」
「只是臣這些日子的確打擾陛下太多了。娘娘不怪臣,臣自己心裡過意不去。臣明日便去求陛下,將西北水利的事交給旁人,臣……臣還是回翰林院修書去吧。」
他說完,又低下頭,那副委屈求全的模樣,像一朵被風雨摧折的白蓮花。
皇后的手僵在半空中。她看著李牧辭那副「我退出還不行嗎」的姿態,看著他眼角那若有若無的水光,恨得牙根發癢。可她不能發火,不能撕破臉,不能在這個男人面前露出半點猙獰。她只能笑,只能繼續裝她的賢后。
她收回手,轉向拓跋聿,眼眶泛紅,聲音帶著幾分哀求:
「陛下,您看這……臣妾不過是來看您一眼,倒把李大人嚇成這樣。臣妾怎麼擔得起這罪名?陛下替臣妾說句話呀。」
拓跋聿坐在椅中,目光從皇后臉上移到李牧辭臉上,又從李牧辭臉上移回來。
他端起茶盞,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放下,聲音不急不緩:
「行了。小辭,你明日把西北水利的章程擬好,送到御書房來。皇后,你若是閒著,就去內務府看看今年的秋裝,朕的龍袍該換了。」
兩個人同時應聲,一個溫順,一個乖巧,像商量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