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分鐘後。
小姑娘已經徹底從江澈旁邊挪到了江伊旁邊。
距離近得十分自然。
江澈看了看自己突然空出來的半邊沙發。
又看看另一邊的一大一小。
「不是。」
兩個人同時轉頭。
江澈指了指小姑娘。
「你剛才不是一直跟著我嗎？」
「現在怎麼跑了？」
小姑娘回答。
「我在和姐姐聊天。」
「那我呢？」
「你可以聽。」
「……」
江澈沉默。
家庭地位下降得比他想像中還快。
江伊笑著說道：「小澈也可以一起聊。」
「我謝謝你。」
「不客氣。」
「……」
現在連江伊都會順著他的話往下接了。
江澈靠在沙發上。
決定暫時退出這場對話。
結果沒多久。
小姑娘又主動把他拉了回來。
「哥。」
「幹什麼？」
「姐姐說你會做飯。」
「會。」
「很好吃？」
「這你問她。」
小姑娘立刻看向江伊。
江伊點頭。
「很好吃。」
小姑娘重新看向江澈。
「那你會做什麼？」
「很多。」
「可樂雞翅會嗎？」
「會。」
「糖醋排骨呢？」
「會。」
「紅燒肉？」
「會。」
「炸雞？」
「也會。」
「蛋糕呢？」
「……」
江澈停頓。
「你這個跨度是不是有點大？」
小姑娘卻很認真。
「會不會？」
「會一點。」
有【食前方丈】在。
理論上只要是正常烹飪範疇。
他確實都能處理。
小姑娘的眼睛越來越亮。
「那你什麼都會？」
「差不多。」
「哥。」
「嗯？」
「你初二做飯嗎？」
江澈立刻警覺。
「為什麼問這個？」
「我想吃。」
「……」
果然。
前面鋪墊那麼久。
目的在這裡。
「初二你爸做。」
江澈說道：「剛才已經說好了。」
小姑娘明顯有點失望。
「那你什麼時候做？」
「以後有機會。」
「什麼時候有機會？」
「……」
江澈發現「以後」這種敷衍成年人很好用。
對小孩子完全沒用。
因為她真的會追問具體時間。
「等有機會。」
「什麼時候？」
「等你來清淮市。」
江澈隨口說道。
結果小姑娘立刻轉頭。
「爸！」
江澈心裡一跳。
「你幹什麼？」
舅舅在不遠處回頭。
「怎麼了？」
小姑娘喊道：「我以後要去清淮找我哥！」
舅舅莫名其妙。
「你去找他幹什麼？」
「他給我做飯。」
江澈：「……」
完了。
一句客套話。
當場落實。
舅舅卻笑了。
「行啊。」
「以後放假有時間讓你哥帶你玩。」
小姑娘立刻看向江澈。
「你聽見了。」
「……」
江澈還能說什麼？
「聽見了。」
「那你別忘。」
「你怎麼什麼都怕我忘？」
「因為你剛才就忘了我小時候喜歡跟著你。」
江澈一怔。
隨後失笑。
「這個你倒記得。」
小姑娘輕輕哼了一聲。
「我都記得。」
江澈看著她。
心裡卻微微動了一下。
小孩子的記憶其實很奇怪。
有些事情轉眼就忘。
有些事情卻能記很多年。
他自己何嘗不是這樣。
重生以後。
很多重要的事情反而只剩模糊輪廓。
可小時候那些沒什麼意義的小片段。
卻會因為某個熟悉的場景突然變得無比清楚。
比如姥娘家桌上的那種點心。
比如院子的位置。
比如小時候來這裡以後。
身後確實經常跟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哥。」
小姑娘又叫他。
「嗯？」
「你怎麼不說話？」
「想事情。」
「想什麼？」
「想你小時候。」
「我小時候？」
江澈笑道：「你不是說你以前喜歡跟著我？」
「嗯。」
「好像確實是。」
「我就說吧。」
小姑娘頓時高興。
「你剛才還不記得。」
「現在記起來了。」
江澈伸手揉了一下她的頭。
「以前還沒這麼多話。」
小姑娘立刻拍開他的手。
「別弄頭髮。」
「行。」
江澈收回手。
「長大了。」
「知道注意形象了。」
「我本來就長大了。」
「上小學了嘛。」
「對。」
她說得理所當然。
江澈和江伊同時笑了。
……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
江澈終於知道什麼叫真正的「小跟班」。
他起身去拿水。
身後跟一個。
回來。
還是跟著。
他拿手機看消息。
旁邊馬上湊過來一顆腦袋。
「哥，你在跟誰聊天？」
「同學。」
「男生女生？」
「都有。」
「這個頭像是誰？」
「不認識。」
「你為什麼不認識？」
「因為是群聊。」
「群聊里怎麼會有不認識的人？」
「……」
江澈耐心解釋。
結果解釋完。
下一個問題馬上出現。
「你同學也都是高中生？」
「對。」
「他們學習都好嗎？」
「還行。」
「也有全市第一嗎？」
「全市第一隻有一個。」
「哦。」
小姑娘想了想。
「就是你。」
江澈：「……」
這句話聽起來怎麼莫名有點爽？
他終於理解為什麼長輩那麼喜歡把成績說給小孩子聽了。
雖然知道不應該膨脹。
但旁邊有個小學生用崇拜的語氣不斷強調「全市第一」。
確實很容易讓人心情不錯。
江伊顯然看出了他的想法。
「小澈。」
「嗯？」
「很開心？」
「還行。」
「嘴角一直在笑。」
「……」
江澈立刻控制表情。
「我沒有。」
小姑娘卻毫不猶豫地拆台。
「你剛才笑了。」
江澈低頭。
「你到底站誰那邊？」
「姐姐這邊。」
「……」
回答得甚至沒有猶豫。
江澈感覺胸口中了一箭。
「剛才誰拿作業問我？」
小姑娘馬上改口。
「也站你這邊。」
「還能兩邊都站？」
「可以。」
「為什麼？」
「你是我哥。」
「她是我姐。」
江澈沉默。
好像還挺有道理。
「行。」
「那你厲害。」
小姑娘滿意了。
又坐回江伊旁邊。
江澈看著兩個人。
越看越覺得有意思。
明明今天才第一次見。
小姑娘對江伊卻沒有多少距離感。
最開始還有點害羞。
現在已經能湊在旁邊不停說話。
而江伊也完全沒有不耐煩。
她甚至會主動問小姑娘學校里的事情。
喜歡什麼課。
平時跟誰一起玩。
在首都生活習不習慣。
小姑娘說得興高采烈。
江澈偶爾聽兩句。
發現很多內容其實特別瑣碎。
哪個同桌上課喜歡借橡皮。
哪個老師講話有意思。
學校門口哪家店的東西好吃。
班裡有人養了小倉鼠。
這些事情對於成年人來說。
可能根本不值得記。
但對於現在的她。
就是生活里很重要的事情。
江伊聽得卻很認真。
偶爾還會追問一句。
這讓小姑娘明顯更加高興。
說著說著。
甚至把自己手機里的一些照片都翻出來給她看。
「姐姐你看。」
「這是我們學校。」
「這個是我同學。」
「這個是我畫的。」
江伊看了一眼。
「畫得很好。」
「真的嗎？」
「真的。」
「老師也誇我。」
「那說明你很有天賦。」
小姑娘頓時更高興。
江澈在旁邊忍不住說道：「姐。」
「嗯？」
「你再夸下去。」
「她今晚能把所有作業都拿出來給你展示。」
小姑娘立刻說道：「我還有畫畫作業。」
江澈：「……」
看吧。
他說什麼來著。
江伊卻笑道：「可以看。」
小姑娘立刻跑去拿。
江澈靠在沙發上。
徹底服了。
幾分鐘後。
客廳茶几上已經攤開一本繪畫本。
小姑娘指著裡面一幅一幅介紹。
江伊負責看。
江澈負責偶爾點評。
「這個太陽為什麼是紫色？」
「因為我喜歡。」
「那這個房子為什麼比樹小？」
「因為房子在後面。」
江澈一愣。
「還有透視？」
「什麼是透視？」
「……」
很好。
看來只是巧合。
「沒什麼。」
江澈說道：「畫得不錯。」
小姑娘立刻問：「比姐姐畫得好嗎？」
江澈：「……」
為什麼什麼都要比較？
「你姐姐沒畫。」
「那你呢？」
「我也沒畫。」
「那就是我最好。」
「……」
邏輯閉環。
無懈可擊。
江澈點頭。
「對。」
「今天你第一。」
小姑娘笑得十分開心。
看見她這個樣子。
江澈也跟著笑了。
小孩子的快樂確實簡單。
一句「你第一」。
能開心半天。
而且和成年人那些客氣的誇獎不一樣。
她是真的會相信。
也是真的會高興。
姥娘坐在不遠處。
一邊剝著花生。
一邊看三個年輕人聊天。
過了一會兒。
忽然說道：「這丫頭今天倒是找到人陪她了。」
舅娘也笑。
「平時在家就嫌我們不跟她玩。」
小姑娘立刻反駁。
「你們本來就不陪我。」
舅娘說道：「我天天陪你寫作業還不叫陪？」
「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寫作業又不是玩。」
「……」
舅娘被說得沒話。
江澈沒忍住。
「這句話我支持。」
舅娘看他。
「小澈。」
「嗯？」
「你別幫她說話。」
江澈立刻坐正。
「好。」
小姑娘不滿。
「哥。」
「別看我。」
江澈果斷劃清界限。
「家庭內部問題。」
「我不參與。」
「……」
江伊笑得肩膀都輕輕動了一下。
江澈發現今天自己好像一直在逗所有人笑。
不過也挺好。
除夕就應該這樣。
屋裡人多。
聲音多。
笑聲也多。
如果大家全坐在那裡客客氣氣。
反而沒什麼意思。
……
後來。
江澈準備離開的時候。
真正的問題出現了。
「你要走了？」
小姑娘站在門口。
明顯有些不舍。
「我還得去家裡貼春聯。」
江澈說道：「晚上也得回農村。」
「不是剛來嗎？」
「都坐半天了。」
「哪有半天。」
「……」
江澈看了一眼時間。
確實沒有半天。
「反正還有事。」
「初二不是還來？」
小姑娘想起來。
「你說真的？」
「真的。」
「那你幾點來？」
「……」
江澈有點頭疼。
「這個現在怎麼確定？」
「上午？」
「肯定上午。」
「幾點？」
「九點？」
「看情況。」
「八點？」
「你怎麼越說越早？」
「那十點？」
江澈被她逗笑。
「你就正常起床。」
「我們到了你自然就知道了。」
「那你別中午才來。」
「不會。」
「真的？」
「真的。」
「你保證。」
江澈看著她。
忽然覺得這句話很熟悉。
小時候好像也發生過類似的事情。
每次自己要走。
小孩子都會追著問。
下次什麼時候來。
明天來不來。
後天來不來。
那時候江澈只覺得煩。
覺得怎麼一個問題能問那麼多遍。
現在卻一點都不覺得。
「保證。」
他說。
「初二肯定來。」
小姑娘這才滿意。
緊接著又看向江伊。
「姐姐也來嗎？」
江伊笑著點頭。
「來。」
「真的？」
「真的。」
「那你也保證。」
「好。」
江伊認真說道：「我保證。」
小姑娘徹底高興。
「那說好了。」
「說好了。」
江澈站在旁邊。
忽然感覺自己這個親哥哥的吸引力好像已經下降了一半。
「你剛才只讓我保證。」
「怎麼她也得保證？」
小姑娘說道：「因為我也想讓姐姐來。」
「……」
江澈點點頭。
「行。」
「合理。」
姥娘在旁邊笑道：「你們初二都來。」
「一個都不能少。」
「知道。」
江澈答應。
「肯定來。」
後來上車以前。
小姑娘還一路跟到院門口。
先跟江澈說了一遍。
「初二別忘。」
然後又跟江伊說。
「姐姐也別忘。」
最後甚至補了一句。
「我的畫還沒給你看完。」
江伊笑著說道：「下次繼續看。」
「好。」
車門關上。
江澈透過車窗看見她還站在那裡。
忍不住降下車窗。
「回去。」
「外面冷。」
「知道。」
嘴上說知道。
卻沒有動。
江澈無奈。
「初二見。」
小姑娘這才笑起來。
「初二見！」
車子慢慢開出去。
她還在後面揮手。
直到轉過路口。
才徹底看不見。
……
此時。
車子已經停在北陽鎮家樓下。
江澈從剛才的回憶里回過神。
看了一眼手裡的春聯。
又看向身旁正在幫他整理東西的江伊。
忽然笑了一聲。
江伊抬頭。
「小澈笑什麼？」
「沒什麼。」
「就是突然發現。」
江澈說道：「今天去一趟姥娘家。」
「咱們好像多了個小跟班。」
江伊也想起那個一路跟著他們到院門口的小姑娘。
臉上多了一點笑意。
「她很可愛。」
「是挺可愛。」
江澈說道：「就是問題太多。」
「說明她喜歡和小澈說話。」
「後面明顯更喜歡跟你說。」
「因為小澈總逗她。」
「……」
江澈想了想。
還真是。
「那我初二收斂一點。」
「真的？」
「看情況。」
江伊笑了。
江澈把最後一張春聯整理好。
隨口說道：「不過她現在還小。」
「等再長几年，估計就不會這麼跟著了。」
話剛說出口。
他自己卻停頓了一下。
因為他知道。
確實會這樣。
孩子會長大。
會有自己的同學。
自己的朋友。
自己的生活。
現在會一路跟在他身後問個不停的小姑娘。
以後再見面。
或許只會坐在一起聊幾句話。
然後各自低頭看手機。
這本來就是成長。
沒什麼不好。
只是重來一次以後。
江澈越來越容易注意到這些以前從不會在意的小事。
因為他知道。
有些畫面。
真的只會存在很短一段時間。
江伊看著他。
「小澈又在想以後？」
江澈回神。
「有一點。」
「她以後也會長大。」
「當然。」
「所以。」
江澈笑了笑。
「現在願意跟著就跟著吧。」
「多問幾個問題也沒什麼。」
「反正我又不是回答不了。」
江伊輕聲說道：「全市第一什麼都會。」
江澈：「……」
剛剛醞釀出來的一點感慨瞬間消失。
「姐。」
「嗯？」
「這句話是不是過不去了？」
江伊認真想了想。
「妹妹很相信。」
「她那是小學生濾鏡。」
「那小澈不是全市第一嗎？」
「是。」
「所以也沒說錯。」
「……」
江澈居然再次無法反駁。
最後只能擺擺手。
「行。」
「你們說什麼就是什麼。」
江伊笑著把漿糊遞給他。
「小澈。」
「幹什麼？」
「全市第一。」
「……」
「該貼春聯了。」
江澈接過漿糊。
看著她眼裡的笑意。
過了兩秒。
自己也沒忍住笑了。
「好好好。」
「貼。」
「今天讓你看看全市第一貼春聯是什麼水平。」
「下午已經看過了。」
「下午是練習。」
江澈一本正經。
「現在才是正式發揮。」
他說著。
拿起那張已經分好的上聯。
走到門外。
江伊跟在身後。
北陽鎮的這個家。
也該換上新年的樣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