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直到離開姥娘家。
江澈才後知後覺地發現一件事。
自己那個幾年沒見的小妹妹。
好像比記憶里更黏人了。
準確來說。
剛見面的時候還沒有。
那時候小姑娘從屋裡跑出來。
看見他以後愣了兩秒。
雖然很快就認出來。
但多少還是帶著一點幾年沒見後的陌生。
畢竟小孩子和大人不一樣。
幾年時間。
已經足夠讓記憶里的很多東西變得模糊。
江澈自己也變了不少。
身高高了。
長相也從小時候逐漸長開。
真讓一個上小學的小姑娘第一眼就完全認出來。
反而有些為難她。
可這種陌生。
在聽見「全市第一」四個字以後。
好像瞬間消失了。
畫面回到剛剛……
「哥。」
「嗯？」
「全市第一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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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澈剛咬了一口蘋果。
聽見這個問題。
轉頭看她。
「你舅……不對。」
江澈差點把自己繞進去。
「你爸剛才不是說了嗎？」
「就是考試第一。」
「我知道是第一。」
小姑娘坐在他旁邊。
兩隻腳都沒有完全踩到地面。
說話的時候輕輕晃著。
「我是問全市。」
「全市就是整個清淮市。」
「所有學校？」
「差不多。」
「所有高中？」
「嗯。」
「所有人一起考試？」
「這次是統考。」
「所以可以這麼理解。」
小姑娘不晃腿了。
坐在那裡。
仰頭看著江澈。
「那有多少人？」
「你剛才已經問過一遍了。」
「可是你沒告訴我。」
「因為我也不知道具體多少。」
「有一百個嗎？」
江澈：「……」
他突然意識到。
自己和小學生對於「很多」這個概念的理解可能存在一點差異。
「一百肯定不止。」
「那一千？」
「不止。」
小姑娘眼睛慢慢睜大。
「一萬？」
江澈想了想。
「應該是很多人。」
「具體人數我真沒統計。」
小姑娘不說話了。
江澈咬著蘋果。
看她在那裡不知道想什麼。
過了幾秒。
她忽然問。
「那你是這麼多人裡面第一？」
「這次考試是。」
江澈特意加上了限制條件。
他可不準備跟一個小學生吹什麼「整個清淮市我最厲害」。
一次統考第一而已。
成績當然值得高興。
但也就是成績。
可小姑娘顯然不會考慮那麼多。
她只抓住了一個重點。
很多人。
第一。
兩個詞組合在一起。
效果相當明顯。
她盯著江澈看了一會兒。
「哥。」
「嗯？」
「你是不是特別聰明？」
「還行。」
「特別特別聰明？」
「……」
江澈有點想笑。
「你今天為什麼這麼多問題？」
「我想知道。」
「那你問。」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江澈乾脆往沙發上一靠。
擺出一副接受採訪的樣子。
「還有什麼？」
小姑娘認真想了想。
「你考試的時候會不會有不會的題？」
「會。」
「第一也有不會的？」
「當然。」
江澈說道：「誰告訴你考第一就必須什麼都會？」
「那你不會怎麼辦？」
「想。」
「想不出來呢？」
「那就先做後面的。」
「最後再回來想。」
小姑娘若有所思。
「我們老師也是這麼說的。」
「所以你們老師說得對。」
江澈說道：「考試的時候別在一道題上卡太久。」
「哦。」
她點點頭。
過了幾秒。
「哥。」
「又怎麼了？」
「你小時候也考第一嗎？」
江澈：「……」
這個問題就不太友好了。
他看了一眼不遠處的舅舅。
舅舅正和姥娘說話。
沒有注意這邊。
江澈壓低聲音。
「小時候的事情不用研究那麼清楚。」
小姑娘一下來了精神。
「所以你小時候不是第一？」
「……」
江澈發現這孩子在某些方面還挺敏銳。
「考過。」
「也有沒考過的時候。」
「那你為什麼現在能考第一？」
「因為人會進步。」
江澈一本正經。
「你看。」
「我小時候包餃子還只會玩面。」
「現在不是也會包了？」
小姑娘想了想。
覺得有道理。
「那我以後也能考第一？」
「能不能考第一我不知道。」
江澈說道：「但是你認真學，肯定能比現在學得更好。」
「為什麼不能保證第一？」
「因為別人也在學習。」
「……」
小姑娘又陷入思考。
江澈覺得自己今天大概兼職了一次小學教育工作者。
而且效果似乎還不錯。
至少目前沒有把孩子帶偏。
「所以。」
他總結。
「別天天想著一定要第幾。」
「先把不會的學會。」
「會的別做錯。」
「就行了。」
小姑娘抬頭。
「那你為什麼考第一？」
江澈：「……」
話題怎麼又繞回來了？
他發現和小孩子聊天最大的困難就在這裡。
邏輯往往非常簡單。
你跟她說不要太在意第一。
她就會問。
那你為什麼第一？
江澈想了半天。
最後說道：「因為我運氣好。」
小姑娘明顯不信。
「老師說考試不能靠運氣。」
「……」
老師教得真全面。
江澈放棄掙扎。
「那就是我認真學習。」
「哦。」
小姑娘這次滿意了。
然後從沙發上跳下來。
跑了。
江澈看著她的背影。
有些莫名其妙。
問了半天。
突然又走了。
小孩子的注意力果然來得快去得也快。
結果不到一分鐘。
她又回來了。
手裡多了一本寒假作業。
江澈：「……」
一種不太好的預感油然而生。
「你拿這個幹什麼？」
「哥。」
「嗯？」
「我有一道題不會。」
「……」
江澈低頭看著她手裡的小學寒假作業。
突然覺得自己剛才不應該把話說得那麼滿。
果然。
全市第一這個身份不是白拿的。
過年回家。
總會產生一些額外業務。
小姑娘已經把作業翻開。
「就是這個。」
江澈接過來看。
很普通的一道小學數學題。
難度自然不存在。
但真正的問題也不是難不難。
而是怎麼給小學生講明白。
自己會。
和讓別人會。
完全是兩回事。
江澈看了幾秒。
「你哪裡不會？」
「都不會。」
「……」
很好。
難度瞬間提升。
「老師講過類似的嗎？」
「講過。」
「那你怎麼不會？」
「我忘了。」
江澈抬頭看她。
小姑娘一臉坦然。
甚至沒有一點不好意思。
江澈突然有點理解以前老師面對學生時是什麼心情了。
「來。」
他把作業放到茶几上。
「先看題。」
「別看答案。」
「我沒看答案。」
「後面不是有嗎？」
「老師說不能看。」
「挺聽話。」
江澈拿了支筆。
沒有直接寫。
而是先把題里的條件拆開。
「這個是什麼意思？」
小姑娘回答。
「那這個呢？」
也能回答。
「所以它讓你求什麼？」
小姑娘又說了一遍。
江澈點頭。
「那你現在想。」
「前面這個和後面這個有什麼關係？」
她開始皺眉。
江澈也不急。
就坐在那裡等。
十幾秒。
二十幾秒。
小姑娘忽然眼睛一亮。
「我知道了。」
「說。」
她說出自己的思路。
雖然表達得有點亂。
但方向是對的。
江澈點頭。
「那你算。」
「你不告訴我答案？」
「你不是已經會了嗎？」
「我還沒算。」
「所以讓你算。」
「……」
小姑娘只能拿著筆開始寫。
江澈在旁邊看著。
最後算出答案。
她第一時間抬頭。
「對不對？」
江澈沒有回答。
「自己檢查。」
「哥。」
「檢查。」
小姑娘鼓了鼓嘴。
但還是重新算了一遍。
「沒錯。」
「那就是對的。」
江澈說道。
她立刻笑了。
「原來這麼簡單。」
江澈也笑。
「你看。」
「不是不會。」
「就是一開始沒想明白。」
「以後遇到不會的題，先把題里的東西一個一個弄清楚。」
「別上來就覺得不會。」
「哦。」
小姑娘點頭。
然後沒走。
江澈看她。
「還有事？」
她默默把作業往後翻了一頁。
江澈：「……」
「你不會還有吧？」
「還有一道。」
「剛才不是說一道？」
「我剛想起來還有一道。」
「……」
江澈深吸一口氣。
「行。」
「一道。」
小姑娘立刻把題推過來。
江澈繼續。
結果第二道講完。
還有第三道。
第三道講完。
她突然想起語文還有一個不太懂的地方。
江澈終於發現。
自己被騙了。
什麼「一道題不會」。
這就是一個入口。
只要打開。
後面全是業務。
「停。」
江澈伸手按住她準備繼續翻頁的作業。
小姑娘抬頭。
「怎麼了？」
「今天除夕。」
江澈說道：「你準備讓我在你家給你上一下午課？」
「沒有。」
「那你怎麼還在翻？」
「我想把不會的都問完。」
「你不是說自己成績很好？」
「成績好也有不會的。」
「……」
江澈居然無法反駁。
因為這句話還是剛才自己說的。
第一也會有不會的題。
現在她原封不動還回來了。
江澈看著眼前的小姑娘。
忽然懷疑自己是不是給自己挖了個坑。
旁邊傳來笑聲。
他轉頭。
江伊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坐到另一邊。
手裡拿著姥娘給的橘子。
正看著兩個人。
「姐。」
「嗯？」
「你看多久了？」
「從第二道題開始。」
「你也不救我。」
「為什麼要救？」
江伊笑道：「小澈講得很好。」
「這不是講得好不好的問題。」
江澈說道：「照她這個問法，我今天回不去了。」
小姑娘立刻說道：「沒有很多。」
江澈低頭看她。
「還有幾道？」
「數學……」
她掰著手指。
「三道。」
「語文兩道。」
「還有英語……」
江澈立刻抬手。
「停。」
「不用數了。」
小姑娘眨眨眼。
「那還講嗎？」
江澈看她期待的樣子。
拒絕的話到了嘴邊。
最後還是沒說出來。
算了。
大過年的。
難得見一次。
「數學再講一道。」
「剩下的自己想。」
「不會的初二再說。」
小姑娘眼睛一亮。
「初二你還教我？」
「……」
江澈突然意識到自己又說錯話了。
可已經來不及。
「看情況。」
「那就是可以。」
「我說看情況。」
「我聽見了。」
「你這理解能力怎麼到題上就沒這麼強？」
「……」
江伊又笑了。
江澈覺得自己今天在姥娘家已經完全失去威嚴。
好在小姑娘確實聽話。
最後又問了一道。
剩下的作業沒有繼續糾纏。
她把本子合起來。
卻依舊沒走。
直接坐在江澈旁邊。
江澈看她。
「作業問完了。」
「嗯。」
「那你怎麼還在這？」
「我坐一會兒。」
「那邊不是有位置？」
「這裡也有。」
「……」
江澈點頭。
「行。」
「你坐。」
反正沙發是她家的。
自己還能趕人不成。
小姑娘坐了一會兒。
目光很快從江澈身上轉移到江伊那裡。
準確來說。
從剛才開始。
她其實就一直在偷偷看江伊。
只不過因為江澈「全市第一」的事情。
注意力暫時被吸引過去。
現在題也問完了。
好奇心自然又回來了。
「姐姐。」
她主動叫道。
江伊轉頭。
「嗯？」
「你叫什麼名字？」
江澈聽見以後。
忍不住說道：「剛才不是介紹過？」
小姑娘理直氣壯。
「我沒記住。」
「……」
誠實得讓人無法責怪。
江伊倒是一點不介意。
「江伊。」
「江伊……」
小姑娘念了一遍。
「哪個伊？」
江伊給她解釋。
小姑娘點點頭。
「和我哥一個江？」
「對。」
「那你真的是我姐姐？」
江澈差點笑出來。
「什麼叫真的是？」
小姑娘看他。
「我以前沒見過。」
這話倒沒錯。
舅舅一家長期住在首都。
江伊這個身份又是最近才真正進入家庭。
以前當然不可能見過。
江澈已經準備好幫忙解釋。
江伊卻先開口。
「以前我不在這邊生活。」
「所以你沒見過我。」
「哦。」
小姑娘很容易就接受了。
「那你現在住哪裡？」
「清淮市。」
「跟我哥一起？」
「嗯。」
「為什麼？」
江澈：「……」
問題又開始了。
江伊卻很有耐心。
「因為工作。」
「那你每天都和我哥在一起？」
「差不多。」
小姑娘立刻轉向江澈。
「哥。」
「幹什麼？」
「你們住一起？」
「對。」
「叔叔阿姨也在？」
「我爸媽？」
「嗯。」
「他們平時不在清淮。」
「那就你們兩個？」
「對。」
小姑娘眼睛裡明顯多了一點羨慕。
「真好。」
江澈有些莫名其妙。
「哪裡好？」
「沒人管。」
「……」
江澈瞬間明白。
果然。
小學生看問題的角度就是不一樣。
「誰告訴你沒人管？」
「爸爸媽媽不在。」
「我姐在。」
江澈指了指江伊。
「她管。」
小姑娘看向江伊。
似乎很難把眼前這個溫溫柔柔的漂亮姐姐和「管人」聯繫到一起。
「姐姐會說你嗎？」
「會。」
江澈毫不猶豫。
江伊微微一怔。
「小澈。」
「嗯？」
「我什麼時候說你了？」
「你不讓我熬夜。」
「那是提醒。」
「還會催我吃飯。」
「因為小澈有時候忘記時間。」
「還會讓我多穿衣服。」
「外面冷。」
江澈攤手。
「看。」
「這不就是管？」
小姑娘聽完。
反而說道：「這不是挺好嗎？」
江澈：「？」
為什麼所有人都站江伊？
「你剛才不是還說沒人管很好？」
「那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小姑娘認真想了想。
「姐姐說話又不凶。」
「……」
江澈轉頭看向江伊。
「姐。」
「嗯？」
「你贏了。」
江伊笑了。
小姑娘也跟著笑。
江澈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這才認識多久？
怎麼感覺她已經開始倒向江伊了？
果然。
接下來十分鐘。
他的預感得到驗證。
「姐姐，你頭髮怎麼這麼好看？」
「謝謝。」
「你用什麼洗髮水？」
江澈：「……」
一個小學生為什麼會問這個？
「姐姐，你皮膚也好白。」
「還好。」
「你平時化妝嗎？」
江澈再次看過去。
這都跟誰學的？
舅娘正好從旁邊經過。
聽見以後。
立刻說道：「你問這些幹什麼？」
小姑娘回答得十分自然。
「我就問問。」
「你才多大？」
舅娘哭笑不得。
「還研究化妝。」
「我沒化。」
「那你問什麼？」
小姑娘不說話了。
江澈在旁邊忍笑。
果然。
不管剛才有多活躍。
親媽一過來。
還是會老實。
舅娘看向江伊。
「你別理她。」
「她現在什麼都好奇。」
江伊笑道：「沒事。」
「她很可愛。」
小姑娘一聽。
立刻又高興了。
等舅娘一走。
馬上湊近一點。
「姐姐。」
「嗯？」
「你覺得我可愛？」
「對。」
「那我長大以後能和你一樣漂亮嗎？」
「……」
這一次連江伊都稍微停頓了一下。
江澈直接笑出了聲。
「你這問題讓人怎麼回答？」
小姑娘瞪他。
「我又沒問你。」
「行。」
江澈做了個閉嘴的動作。
「你們聊。」
江伊想了想。
很認真地說道：「你長大以後會有自己的樣子。」
「為什麼要和我一樣？」
小姑娘愣了一下。
顯然沒聽過這種回答。
「可是姐姐漂亮。」
「你也很好看。」
「真的？」
「真的。」
江伊笑道：「所以不用和別人一樣。」
小姑娘眨了眨眼。
然後點頭。
「哦。」
江澈坐在旁邊。
忽然覺得江伊還挺會跟小孩聊天。
至少換成他。
大概會直接說。
「好好吃飯，好好睡覺，以後就漂亮。」
簡單粗暴。
有沒有用另說。
但江伊明顯更有耐心。
小姑娘安靜不到半分鐘。
又問。
「姐姐。」
「嗯？」
「你學習好嗎？」
「……」
江澈忍不住扶額。
怎麼又回到學習了？
江伊笑道：「我已經不考試了。」
「那你以前呢？」
江澈動作微微一頓。
這個問題嚴格來說。
根本不存在真實答案。
江伊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學生時代。
至少沒有普通人那種從小學一路讀到大學的經歷。
好在她只是笑著說道：「還可以。」
「比我哥好嗎？」
江澈立刻抬頭。
「為什麼一定要跟我比？」
小姑娘理直氣壯。
「因為你全市第一。」
「……」
好。
現在全市第一已經變成計量單位了。
江伊看了一眼江澈。
眼裡明顯有笑。
「如果是考試。」
「現在應該比不過小澈。」
江澈挑眉。
「姐。」
「嗯？」
「這話我愛聽。」
小姑娘又問：「那別的呢？」
江伊想了想。
「別的有些事情我會。」
「有些小澈會。」
「每個人擅長的不一樣。」
「哦。」
小姑娘再次點頭。
江澈在旁邊聽著。
忽然發現。
江伊回答小孩子問題的時候。
比自己靠譜多了。
自己聊著聊著就容易開始逗她。
江伊卻基本都會認真回答。
哪怕問題很幼稚。
也不會敷衍。
難怪這丫頭這麼快就黏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