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口菜入口的時候,江澈自己其實沒有太過關注味道。
昨天早上第一次做番茄雞蛋面,他還會下意識分析【食前方丈】到底帶來了什麼變化。
什麼地方和平常不同。
所謂「有靈魂的食物」到底是什麼意思。
可經過昨天的嘗試,他已經大概明白了。
所以今天做年夜飯的時候,江澈從頭到尾都沒有抱著驗證詞條的心態。
做飯就是做飯。
吃飯就是吃飯。
更何況現在一家人都坐在這裡。
比起研究什麼紅色詞條,他顯然更願意享受眼前這頓飯。
江澈夾了一口菜。
味道很好。
但並不是那種單純依靠濃烈味道帶來的刺激。
和昨天那碗番茄雞蛋面一樣。
最先出現的依舊是一種十分自然的感覺。
只不過這一次。
又有些不同。
昨天早上的番茄雞蛋面,給人的感覺更像是冬日裡照進屋裡的第一束陽光。
溫暖。
舒服。
讓人不知不覺放鬆下來。
而今天這一桌年夜飯,卻明顯要熱鬧得多。
明明只是正常的飯菜。
江澈吃下去的時候,腦海里卻自然而然浮現出了很多東西。
外面的鞭炮聲。
屋裡的笑聲。
小時候在院子裡跑來跑去的自己。
廚房裡忙碌的大人。
桌上永遠吃不完的菜。
還有每年除夕都會出現的那些熟悉面孔。
沒有某一個具體的畫面特別突出。
所有東西都混合在一起。
最後只剩下一種感覺。
過年了。
江澈拿著筷子的動作稍微停頓了一下。
原來同一個【食前方丈】,做出來的不同食物帶給人的感覺也會不一樣。
昨天那碗面是簡單的溫暖。
今天這頓飯則像是把年夜飯本身應該擁有的感覺放大了許多。
並不是憑空製造一種情緒。
更像是食物本身成為了一把鑰匙。
把人心裡原本就存在的某些東西輕輕打開。
江澈沒有繼續分析。
因為飯桌上的其他人已經有了反應。
最先說話的是大爹。
他剛才還一副準備認真嘗嘗江澈到底會不會做飯的樣子。
現在夾了一筷子菜以後,表情明顯有點意外。
他低頭看了一眼。
又吃了一口。
「還真行啊。」
江澈聽見這句話,頓時笑了。
「大爹。」
「嗯?」
「什麼叫還真行?」
「本來就行。」
大爹沒有反駁。
反而又夾了一口。
「我還以為你小子吹牛。」
「沒想到真會做。」
大媽也已經嘗過。
她剛才在廚房裡幫了很長時間。
自然知道哪些菜是江澈主要負責的。
正因為如此。
她現在才更加意外。
「小澈。」
「你真就是在市里自己學的?」
江澈臉不紅心不跳。
「對啊。」
「平時看看。」
「慢慢就會了。」
母親在旁邊聽見這句話,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你什麼時候這麼愛學習了?」
「……」
江澈無奈。
「媽。」
「我期末全市第一。」
「你現在還問我什麼時候愛學習?」
飯桌上頓時響起一陣笑聲。
母親自己也笑了。
「我說的是做飯。」
「那也一樣。」
江澈理直氣壯。
「我現在全面發展。」
父親在旁邊點頭。
「嗯。」
「這話說得不錯。」
江澈剛準備覺得還是親爹支持自己。
父親下一句就跟了上來。
「以後家裡做飯有人了。」
「……」
江澈拿著筷子看向他。
「爸。」
「嗯?」
「你再這樣,我下次不給你做。」
「那不行。」
父親笑道:「都學會了,不做多浪費。」
一家人說說笑笑。
桌上的筷子卻基本沒怎麼停。
剛開始大家還會討論哪一道是江澈做的。
到了後來。
這種討論漸漸少了。
因為好不好吃其實已經不需要再專門評價。
桌上的菜越來越少,就是最直接的答案。
而且隨著這頓飯慢慢吃下去。
【食前方丈】真正特別的地方也開始逐漸體現出來。
不是所有菜都擁有完全相同的感覺。
一道燉得軟爛的肉。
給人的感覺是厚重而滿足。
一口下去。
像是冬天從外面回來以後,終於坐到溫暖的屋子裡。
一道清淡些的菜。
則把前面稍微有些厚重的感覺自然沖淡。
讓人重新覺得舒服。
至於桌上的魚。
江澈並沒有刻意做得多麼複雜。
可入口以後。
那種屬於年夜飯的完整感似乎又多了一點。
不同的菜。
不同的味道。
最後卻全部指向了同一種東西。
團圓。
江澈甚至覺得。
【食前方丈】真正強大的地方,可能從來都不是讓一道食物擁有多麼誇張的味道。
而是它似乎能夠理解。
一道食物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昨天的番茄雞蛋面。
本來就是清晨家裡的一頓簡單早餐。
所以它帶來的是舒服和放鬆。
今天的這些菜。
出現在除夕。
出現在一家人圍坐的飯桌上。
於是它們承載的東西自然完全不同。
想到這裡。
江澈自己都有些驚訝。
這個紅色詞條。
比他剛抽到的時候想像中有意思得多。
「姐。」
江澈忽然看向旁邊。
江伊也正在吃飯。
聽見他的聲音,她轉過頭。
「怎麼了?」
「感覺和昨天一樣嗎?」
別人聽不懂這句話具體是什麼意思。
江伊卻明白。
她稍微想了一下。
隨後搖頭。
「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江伊看著面前的飯菜。
「昨天很安靜。」
「今天很熱鬧。」
江澈頓時笑了。
果然。
他和江伊的感受基本一樣。
昨天那碗面讓人想安安靜靜坐著。
什麼都不做。
只是享受一會兒冬日早晨難得的放鬆。
今天卻完全相反。
飯桌上明明一直有人說話。
甚至外面還隔三差五響起一陣鞭炮。
按理來說並不安靜。
可沒有任何人覺得吵。
反而覺得這樣才對。
年夜飯就應該熱鬧。
要是一家人坐在一起,從頭到尾誰也不說話,那才奇怪。
母親沒聽明白。
「什麼昨天今天的?」
江澈隨口說道:
「昨天我也做飯了。」
「江伊說今天比昨天好吃。」
江伊看向他。
她明明沒說「好吃」兩個字。
不過也沒有拆穿。
母親倒是有些驚訝。
「你昨天就開始做了?」
「嗯。」
「做的什麼?」
「番茄雞蛋面。」
「怎麼樣?」
母親看向江伊。
江伊笑道:
「很好吃。」
「而且很特別。」
這句評價讓母親更加滿意。
「看來以後真不用擔心你們兩個在市里吃飯了。」
江澈頓時反駁:
「以前也不用擔心吧?」
「以前都是江伊照顧你。」
母親說道。
「現在至少你也能照顧照顧你姐。」
江澈下意識看向江伊。
江伊也正好看過來。
兩個人對視一眼。
江澈忽然覺得這句話好像還挺不錯。
這半年裡。
大多數時候確實都是江伊照顧他更多。
早飯。
家務。
生活里各種零零碎碎的事情。
江伊總是處理得很好。
雖然對她來說,這些事情並不麻煩。
可有人照顧和理所當然地接受別人照顧,終究是兩回事。
以後自己多做幾頓飯。
好像確實不錯。
「行。」
江澈點頭。
「以後我做。」
江伊笑了。
「那我可記住了。」
「記著唄。」
江澈夾了一口菜。
「又不是什麼大事。」
這句話說完。
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
做飯這件事已經從昨天剛獲得【食前方丈】時的「試驗能力」,慢慢變成了一件真正屬於生活的事情。
紅色詞條很強。
可如果只是放在那裡。
再強也只是一個能力。
真正融入生活以後。
它才開始擁有意義。
飯桌上的氣氛始終很好。
沒有人刻意聊什麼重要的話題。
說得最多的還是家長里短。
父母問了問大爹一家最近怎麼樣。
大爹也問他們年前忙的事情處理完沒有。
偶爾話題還會轉到江澈身上。
尤其是他的期末成績。
七百二十一分。
全市第一。
這個成績顯然不是母親在視頻電話里夸完一次就能結束的。
大爹之前雖然已經知道。
但現在父母回來。
一家人坐到一起。
自然又提了起來。
「小澈這次確實考得好。」
大爹說道。
「全市第一。」
「咱家以前還真沒出過這麼會考試的。」
江澈頓時有點頭疼。
「怎麼又來了?」
母親笑道:
「考得好還不讓說?」
「讓。」
江澈無奈。
「但是你們這幾天已經說多少次了?」
「這才幾次?」
「……」
得。
講不通。
江澈索性低頭吃飯。
反正他們願意說就說。
自己少接兩句話就行。
而且說到底。
他並不討厭這種感覺。
父母也好。
大爹大媽也好。
他們之所以願意反覆提起。
無非就是高興。
自己家孩子考得好。
過年一家人坐在一起。
多說幾句再正常不過。
如果放在重生之前。
江澈可能還會覺得有點煩。
可現在。
他反而覺得這些話聽著挺舒服。
因為只有真正親近的人。
才會把你的事情當成值得高興的事。
一家人邊吃邊聊。
這頓年夜飯吃得並不快。
沒人趕時間。
今天也沒有其他事情必須馬上去做。
桌上的菜很多。
吃著吃著。
自然也有人開始說已經吃飽了。
可嘴上說著吃飽。
筷子偶爾還是會伸出去。
尤其是江澈做的幾道菜。
明明每個人都覺得自己吃得差不多了。
卻總會忍不住再夾一口。
大爹吃到後來。
終於忍不住說道:
「小澈。」
「嗯?」
「你這飯有點邪門。」
江澈動作一頓。
「什麼叫邪門?」
「就是明明吃飽了。」
大爹又夾了一口菜。
「還想吃。」
大媽看了他一眼。
「想吃就吃。」
「哪來這麼多話。」
大爹笑道:
「我這是夸小澈呢。」
江澈當然聽得出來。
他自己也知道為什麼。
【食前方丈】做出來的食物本身就會給人一種特殊的感覺。
這種感覺並不是簡單地讓人胃口大開。
而是讓人捨不得太快結束這頓飯。
因為吃飯本身已經變成了一件很舒服的事。
不過江澈自然不會解釋。
「好吃就多吃點。」
「反正還有。」
「那肯定。」
大爹毫不客氣。
父親也說道:
「這幾個菜確實做得不錯。」
母親跟著點頭。
「比我想的好。」
江澈挑眉。
「只是比你想的好?」
母親被他逗笑。
「行。」
「特別好。」
「滿意了?」
「這還差不多。」
江澈笑了。
最後。
這頓飯到底吃了多久。
江澈也沒怎麼注意。
等真正停下來的時候。
外面的天已經徹底黑了。
屋裡的燈亮著。
窗外偶爾能看到煙花升起來時留下的亮光。
鞭炮聲也越來越多。
一家人吃完飯。
桌上的菜自然沒有全部吃完。
年夜飯本來就準備得多。
剩下一些再正常不過。
江澈正準備起身收拾。
母親直接擺手。
「你做飯了。」
「別管了。」
「大媽和我收拾。」
「我幫忙唄。」
「不用。」
母親看了一眼外面。
「你不是買了那麼多煙花嗎?」
「去玩你的。」
這句話讓江澈愣了一下。
小時候。
母親好像也經常這麼說。
吃完飯以後。
大人收拾桌子。
小孩子早就坐不住了。
心思全在外面的煙花爆竹上。
那時候的江澈甚至根本不需要別人提醒。
筷子一放就想跑。
現在幾十年過去。
重新聽到一句「去玩你的」。
他一時間竟然覺得有些好笑。
自己都多大的人了。
結果重生回來。
還是被當成小孩。
不過……
江澈看了一眼外面。
他確實有點坐不住了。
下午買回來那麼多東西。
不就是等現在嗎?
「行。」
江澈十分乾脆。
「那我去了。」
母親看著他這副樣子。
忍不住說道:
「慢點。」
「注意安全。」
「知道。」
江澈已經朝外面走。
走出兩步。
又回頭。
「姐。」
「來了。」
江伊也站了起來。
她本來就對晚上放煙花這件事挺好奇。
下午在市場的時候。
江澈還專門說過。
晚上讓她看看自己小時候的春節是什麼樣。
現在終於到了。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去。
推開門。
冬夜的冷空氣頓時撲面而來。
和溫暖的屋裡完全不同。
江澈下意識吸了一口氣。
冰涼的空氣進入肺里。
整個人都精神了不少。
院子外面比白天熱鬧太多。
遠處時不時就能看到煙花升空。
有的高。
有的低。
顏色也各不相同。
爆炸聲從村子的不同方向傳來。
近處是清脆的一聲。
遠處則顯得有些沉悶。
偶爾幾家同時放。
聲音甚至會連成一片。
江伊站在門口。
抬頭看著天空。
正好。
遠處一枚煙花升了起來。
拖著一道明亮的光。
「砰!」
夜空中炸開一片光點。
短暫照亮周圍。
江伊眼裡倒映著那片光。
「很漂亮。」
江澈站在旁邊。
「這才剛開始。」
「等會兒更熱鬧。」
他說著。
直接走向下午放煙花爆竹的地方。
江伊跟了過去。
等真正看到那一大堆東西。
江澈忽然有點不知道應該先拿哪個。
買的時候只顧著覺得這個也想要。
那個也不錯。
現在真準備放了。
選擇反而多起來。
「小澈。」
「嗯?」
「先放什麼?」
「我正在想。」
江澈蹲在那裡挑了一會兒。
最後還是決定。
先從小的開始。
大的煙花留到後面。
真正熱鬧的時候再放。
「先玩這個。」
江澈拿起幾盒白天也能玩的東西。
江伊低頭看著。
「怎麼用?」
「很簡單。」
江澈給她說了一下。
不過說完以後。
他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姐。」
「怎麼了?」
「你以前真沒放過?」
「沒有。」
江伊搖頭。
「那你今天第一次?」
「嗯。」
江澈頓時來了興趣。
自己幾十年前就玩膩的東西。
對江伊來說居然還是第一次。
這種感覺挺有意思。
「那你來。」
江澈把東西遞給她。
江伊接過去。
看了看手裡的東西。
又看向江澈。
「我?」
「對。」
「不是小澈想玩嗎?」
「多著呢。」
江澈指了指旁邊。
「夠咱們玩到半夜。」
江伊順著他的手看過去。
然後十分贊同地點頭。
「確實很多。」
「……」
江澈假裝沒聽見後半句。
他拿來需要的東西。
給江伊簡單說了一遍。
「點完就離遠一點。」
「雖然這個沒什麼危險。」
「但還是別湊太近。」
江伊點頭。
「明白。」
真正輪到她動手的時候。
她明顯比江澈認真很多。
江澈站在旁邊看著。
莫名覺得有點好笑。
江伊平時面對很多複雜的事情都能表現得極其輕鬆。
現在居然會這麼認真地對待一個最普通的小煙花。
「姐。」
「嗯?」
「不用這麼緊張。」
「我沒有緊張。」
「那你怎麼還不點?」
江伊沉默了一下。
隨後說道:
「我在計算距離。」
江澈差點笑出聲。
「不至於。」
「真的不至於。」
最後。
在江澈的催促下。
江伊終於點燃。
火星出現的一瞬間。
她立刻向後退開。
幾秒以後。
原本安靜放在地上的小東西突然開始轉動。
火光向四周散開。
不算多麼壯觀。
甚至和遠處那些升上天空的大煙花完全沒辦法相比。
可江伊看得十分認真。
直到火光徹底消失。
她才回頭看向江澈。
「小澈。」
「怎麼樣?」
「挺有意思。」
江澈笑了。
「我就說吧。」
「過年不放這些東西,總覺得少點什麼。」
江伊這次沒有反駁。
她看了一眼已經熄滅的小煙花。
又抬頭看了看遠處不斷亮起的夜空。
「好像確實不一樣。」
江澈又拿出幾個。
兩個人開始慢慢玩。
沒多久。
家裡的其他人也陸續從屋裡出來。
桌子已經收拾得差不多。
外面的動靜又這麼大。
一直待在屋裡反而沒什麼意思。
大爹走出來第一句話就是:
「小澈。」
「你下午買這麼多。」
「現在可算派上用場了。」
江澈回頭。
「我早就說了,不多。」
大爹看了一眼旁邊還剩下的大半堆。
「行。」
「你說不多就不多。」
父親和母親也出來了。
母親身上明顯多穿了一件衣服。
出來以後第一件事就是提醒:
「別湊太近。」
「知道。」
江澈已經不知道今天第幾次回答這兩個字。
不過他沒有嫌煩。
小時候每次放炮。
大人也是這些話。
別拿手裡點。
別對著人。
別去撿沒響的。
離遠一點。
小心衣服。
當時總覺得一句話翻來覆去說。
現在重新聽。
卻只覺得熟悉。
江澈玩了一會兒小的。
終於把目光放到了那些大煙花上。
真正的重頭戲。
顯然還是這些。
「差不多了。」
他站起身。
拍了拍手。
江伊問:
「要放大的了?」
「嗯。」
江澈挑了一箱。
抱出來。
找了一個合適的位置放好。
父親看了一眼。
「放穩。」
「知道。」
江澈調整了一下。
確認沒問題。
才準備點燃。
大爹他們站在後面。
江伊也已經退到一旁。
江澈拿著點火的東西。
不知道為什麼。
真正蹲下去的時候。
心裡忽然冒出一種很久違的感覺。
小時候第一次自己點大煙花。
其實是害怕的。
明明知道點完跑開就行。
可真正靠近那根引線的時候。
還是會緊張。
生怕它突然炸了。
每次點著以後。
轉身就跑。
跑出去老遠才敢回頭。
後來長大。
這種東西玩得多了。
自然不會再害怕。
再後來。
連煙花都很少放了。
如今重新蹲在這裡。
江澈當然不至於緊張。
可記憶里的那種感覺卻又冒了出來。
他笑了一下。
低頭點燃引線。
火星迅速出現。
「滋——」
江澈立刻起身。
往後走了幾步。
江伊看著他。
「小澈怎麼不跑?」
江澈腳步頓時停住。
「我為什麼要跑?」
「你下午說小時候點完就跑。」
「……」
江澈看向她。
「那是小時候。」
江伊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哦。」
江澈總覺得她眼裡有笑。
可還沒等他說話。
「咻——」
第一枚煙花已經衝上天空。
所有人下意識抬頭。
下一秒。
「砰!」
黑色的夜空驟然亮起。
無數光點向四周散開。
江澈仰著頭。
煙花的光短暫映在他的臉上。
緊接著。
第二枚。
第三枚。
一道接著一道亮光升空。
原本只屬於遠處別人家的煙花聲。
終於從自家門前響了起來。
村子裡的夜空不斷被照亮。
江伊站在江澈旁邊。
始終抬頭看著。
她沒有說話。
江澈也沒有說話。
一家人都站在那裡。
看著夜空中的煙花一朵接著一朵盛開。
其實並沒有多麼稀奇。
煙花還是煙花。
和江澈小時候見過的沒有本質區別。
可對於此刻的他來說。
又完全不一樣。
幾十年前。
他也曾經站在這裡。
身邊是同樣熟悉的人。
抬頭看著同樣的煙花。
那時候的他從來沒有想過。
自己有一天會走過漫長的人生。
又重新回到這裡。
重新過一次這個除夕。
重新聞到飯菜的香味。
重新聽見大人提醒他放炮小心一點。
重新站在家門前。
看著屬於這個年代的煙花升上天空。
那些曾經被時間帶走的東西。
好像正在一點一點回來。
「砰!」
最後一枚煙花在空中炸開。
大片光點短暫停留。
隨後慢慢熄滅。
夜空重新暗了下去。
但村子並沒有因此安靜。
遠處依舊不斷有新的煙花升起來。
鞭炮聲更是一陣接著一陣。
江澈收回目光。
旁邊的江伊還在看天空。
「姐。」
「嗯?」
「怎麼樣?」
江伊過了兩秒才回答。
「比在遠處看更漂亮。」
「當然。」
江澈笑道。
「自己家的肯定更好看。」
這句話明顯沒什麼道理。
江伊卻沒有反駁。
她只是笑著點了點頭。
「嗯。」
「自己家的更好看。」
身後。
母親已經開始問下一箱準備放哪個。
大爹則在旁邊挑。
父親讓他們別一下全搬出來。
屋裡的燈光從門窗透出來。
遠處是此起彼伏的煙花。
近處是一家人的說笑聲。
江澈站在那裡。
忽然覺得所謂的年味。
可能從來都不是什麼單獨的東西。
不是春聯。
不是年夜飯。
也不只是煙花爆竹。
而是到了這一天。
該回來的人都回來了。
一家人圍著同一張桌子吃飯。
吃完以後再一起站在門外。
有人怕冷。
有人嫌煙花聲音太大。
有人嘴上說著別買這麼多,真正放起來的時候卻又會問下一箱是什麼。
所有這些普普通通的東西加在一起。
才是過年。
江澈低頭看了一眼旁邊剩下的煙花。
還有很多。
今晚也還很長。
他忽然笑了一聲。
「來。」
「繼續。」
江澈重新彎下腰。
從那堆煙花里又抱出了一箱。
身後是一家人。
頭頂是不斷被煙火照亮的夜空。
這一年的除夕。
才剛剛真正熱鬧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