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他的掃弦開始變得急促。
沈悅的聲音逐漸拔高,從低沉的訴說轉為激昂的控訴。
觀眾席的左後方。
那幾個一直沉默的中年男人,此刻已經紅了眼眶。
那個戴黑框眼鏡的大叔,手裡的礦泉水瓶已經被捏得變形。
他叫老周,今年四十五歲。
年輕時也玩過樂隊,做過搖滾夢。
後來樂隊散了,生活壓彎了脊樑,他成了朝九晚五的社畜,每天對著老闆的臭臉點頭哈腰。
他以為自己早就麻木了。
可現在,沈悅的歌聲像是一把火,燒穿了他那層厚厚的偽裝。
「剪斷翅膀……鎖住喉嚨……」
老周喃喃自語,眼淚止不住地流下來。
這唱的不就是他嗎?
不就是每一個在生活面前碰得頭破血流,卻還要咬牙堅持的普通人嗎?
這根本不是在唱歌。
這是在吶喊。
「好!唱得好!」
老周忍不住吼了一聲。
但這聲嘶力吼很快就被淹沒在周圍的不滿聲中。
坐在他前面的幾個女生回過頭,一臉嫌棄。
她們手裡舉著寫有「凡凡最帥」的燈牌,臉上畫著精緻的妝容。
「大叔,能不能安靜點?吵死了。」
「就是,這唱的什麼啊?跟吵架似的。」
其中一個穿著JK制服的女生翻了個白眼,對身邊的同伴說道:
「你看她那個表情,猙獰死了。
一點美感都沒有。
還是我們凡凡好,唱歌的時候也是笑著的,多暖啊。」
同伴附和道:
「而且她穿的那是什麼啊?
常服?是地攤貨吧?
這種場合也不穿禮服,太不尊重觀眾了。
還有這歌,土死了,一點都不洋氣。」
在她們的評價體系里,唱歌好不好聽不重要。
重要的是表情管不管理,服裝高不高級,曲風是不是當下最流行的電子舞曲。
沈悅這種把心掏出來給人看的唱法,讓她們感到不適。
這種不適,源於一種本能的排斥。
因為太真實了。
真實得讓她們那個充滿粉紅泡泡的幻想世界顯得有些搖搖欲墜。
她們潛意識裡覺得這歌有點好聽,甚至心跳都在加速。
但她們絕不能承認。
承認了沈悅,就是背叛了陳亦凡。
承認了實力,就是否定了顏值。
於是,她們更加賣力地挑刺。
「你看她那個唱法,一點都不優雅。」
「這高音太刺耳了,我都快耳鳴了。」
可是,舞台上的沈悅完全聽不到這些。
她已經徹底進入了狀態。
那些評委不見了,那些挑刺的觀眾不見了,那些認真聽歌的人也不見了。
此刻,她就是這舞台上的王。
吉他的弦在指尖飛舞,指腹因為用力過度而隱隱作痛,但這種痛感反而讓她更加清醒。
副歌來了。
「既然生來是野火
何必假裝是燈火
哪怕化作灰燼,
我也要染紅這蒼穹!」
「轟——」
這最後一句,沈悅用上了全力的嘶吼。
那是混雜著怒音和強混聲的爆發。
沒有絲毫的保留,沒有絲毫的修飾。
就像是一顆從胸膛里炸開的手雷。
音浪席捲全場,震得頭頂的吊燈都在微微顫抖。
評委席上,劉偉猛地閉上了眼睛。
太強了。
這種爆發力,這種情緒的穿透力,簡直就是教科書級別的「弱聲轉強聲」實戰演練。
這根本不是什麼張富允說的野路子。
這是把技巧融化在血液里,然後噴薄而出的本能。
他感覺自己的心臟都在跟著顫抖。
作為一個音樂人,他真的很想站起來鼓掌。
但他不能。
他看到旁邊的張教授正用一種看怪物的眼神看著沈悅,嘴角掛著一絲冷笑,在「藝術表現力」那一欄又打了個叉。
理由大概是:表情失控,缺乏美感。
劉偉的心裡湧起一股巨大的悲哀。
什麼時候,唱歌變成了看臉的遊戲?
什麼時候,真實的吶喊變成了「缺乏美感」?
他握著筆的手指關節泛白,最終,他在那個「9.8」的旁邊,顫顫巍巍地寫下了一個「8.3」。
少了1.5分。
這一分,是他對現實的妥協。
而在觀眾席的另一側。
一些原本只是來看熱鬧的路人觀眾,此刻卻安靜了下來。
一個年輕的女孩,原本正在玩手機,此刻手機屏幕亮著,她卻忘了滑動。
眼淚不知什麼時候流了滿臉。
她不是誰的粉絲,她只是今天剛好失戀了,被朋友拉來看演出散心。
她覺得這歌詞裡的每一個字都在扎她的心。
那種絕望後的不甘,那種想要燒毀一切的決絕,讓她感同身受。
「唱得……真好啊。」
她喃喃自語。
旁邊的一個男生也默默放下了手裡的爆米花。
他是個程式設計師,最近剛被裁員。
這幾天他一直覺得自己像個廢物。
但這首歌讓他感覺到,自己身體裡好像還有點東西沒死透。
那是野草的根。
只要給點火星,就能復燃。
「這才是唱歌啊。」
男生擦了擦眼鏡上的霧氣,聲音有些哽咽。
「比剛才那個什麼陳亦凡強多了。
那個像是在看耍猴,這個是在聽命。」
周圍幾個陳亦凡的粉絲聽到了這話,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炸了毛。
「你說誰耍猴呢?」
「你懂不懂審美啊?這種破鑼嗓子也叫好聽?」
「就是,一群土包子,沒見過世面。」
男生沒有理會她們。
他只是死死地盯著舞台上那個瘦小的身影,眼神里充滿了敬意。
他決定了。
不管評委給多少分。
在他心裡,這個女孩就是冠軍。
舞台上。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
吉他的餘音在空氣中迴蕩,久久不散。
沈悅保持著最後的姿勢,胸口劇烈起伏。
汗水順著她的下巴滴落在琴箱上,發出輕微的「啪嗒」聲。
她緩緩睜開眼睛。
眼裡的光芒比頭頂的聚光燈還要耀眼。
那是燃燒後的餘燼,也是重生後的火種。
她沒有看評委,也沒有看觀眾。
她只是微微仰起頭,看著虛空中的某一點。
仿佛那裡站著曾經那個在地下通道里唱歌的自己。
她笑了。
笑得肆意而張揚。
這一刻,她贏了自己。
全場陷入了詭異的寂靜。
足足過了三秒鐘。
沒有掌聲雷動,沒有尖叫歡呼。
只有那幾個中年男人,和那個失戀的女孩,以及那個被裁員的程式設計師和那些路人觀眾,拼命地拍著手。
掌聲稀稀拉拉,在巨大的場館裡顯得格外單薄。
但在陳亦凡那些粉絲嘲諷的注視下,這掌聲卻顯得異常刺耳,異常堅定。
就像沈悅歌里的那把野火。
雖然微弱。
但足以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