稀稀拉拉的掌聲終於停歇。
那一束孤零零的聚光燈依舊打在沈悅身上,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抱著吉他,微微喘息,胸口的起伏尚未平復。
主持人擦了擦濕潤的眼角,快步走上台。
「真是一次非常精彩的演出!
感謝沈悅選手帶給我們的原創歌曲《野火》。
這首歌很有力量,很有個性。
那麼,現在請各位評委老師進行打分。」
大屏幕上的數字開始滾動。
這一刻,空氣仿佛凝固了。
台下的老周死死盯著屏幕,手裡的礦泉水瓶被捏得咔咔作響。
那個剛哭過的失戀女孩也屏住了呼吸,雙手合十,似乎在祈禱著什麼。
數字停了。
7.5分。
7.8分。
......
7.4分。
一片觸目驚心的低分。
只有在一眾「7」字打頭的分數中,冒出了一個刺眼的「8.3」。
那是劉偉給出的分數。
最終,綜合平均分。
沈悅的最終得分定格在:7.75分。
這一刻,巨大的落差感像是一塊巨石,狠狠地砸在那些剛剛被歌聲感動的觀眾心頭。
陳亦凡:9.50分。
沈悅:7.75分。
將近兩分的差距。
在十分制的比賽里,這幾乎就是「天才」與「廢材」的區別。
「吁——」
台下陳亦凡的粉絲群里爆發出了一陣倒彩聲,緊接著是幸災樂禍的鬨笑。
「我就說吧,這種破歌能有什麼分?」
「7.75?評委老師太仁慈了,要我打最多給個及格分。」
「還好還好,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評委的耳朵是正常的。」
舞台上,沈悅看著那個分數,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她只是輕輕撫摸了一下吉他的琴弦,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容。
果然。
大白菜就是大白菜。
你不能指望它們能聽懂人話。
評委席上,劉偉看著那個綜合分數,心裡像是堵了一團棉花。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看到旁邊張富允那張嚴肅的臉,他又把話咽了回去。
他拿起麥克風,聲音有些乾澀。
「沈悅選手……你的聲音條件很好。
這首歌的情感也很飽滿。
但是……在這個舞台上,我們更看重綜合素質。
你的唱法還有待打磨,有些地方處理得過於……個人化了。
8.3分,是對你潛力的認可。
希望你以後能走正路,多學學科學的發聲方法。」
這番話,他說得自己都臉紅。
什麼叫正路?
能打動人心的就是正路。
但他不敢說。
他只能用這種模稜兩可的「鼓勵」,來掩蓋自己內心的愧疚。
緊接著,張富允拿過了麥克風。
他推了推眼鏡,眼神犀利。
「7.6分。
這是我給出的分數。
說實話,我其實想給更低。」
張富允的聲音冷冰冰的,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權威感。
「沈悅,我知道你以前在網上紅過。
但你要明白,網絡和專業舞台是兩碼事。
你今天的表演,讓我非常失望。
首先,你的編曲太土氣了。
一把破吉他,幾個簡單的和弦,沒有任何層次感。
這在二十年前或許叫『原生態』,但在今天,這叫簡陋。」
台下的老周猛地站了起來,想要大聲反駁,卻被旁邊的保安狠狠瞪了一眼,按回了座位。
張富允繼續說道,語氣越發嚴厲。
「其次,你的唱法非常有問題。
什麼叫『野火』?
難道唱歌就是靠吼嗎?
你剛才副歌部分的處理,咬字太重,發聲點完全錯位。
這不叫情感爆發,這叫發泄。
這是野路子。
是我們在學院裡最忌諱的『喊唱』。
這種唱法不僅毫無美感,而且會嚴重損傷聲帶。
作為一名專業的音樂教育工作者,我不能提倡這種錯誤的審美。
音樂是高雅的藝術,不是你在街邊撒潑打滾。」
這番話,字字誅心。
他把沈悅所有的情感、所有的爆發、所有的生命力,全部貶低為「撒潑打滾」。
他用所謂的「教科書標準」,否定了一個歌者的靈魂。
「說得好!」
「張教授太犀利了!」
「就是就是,剛才吵得我腦仁疼,這下有人治她了。」
陳亦凡的粉絲們瘋狂鼓掌,仿佛張教授說出了她們的心聲。
張富允放下麥克風,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
接著,那位打扮時尚的女評委接過了話茬。
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沈悅,眼神里滿是挑剔和嫌棄。
「張教授說得對,技術層面的東西我就不多說了。
我想談談你的形象。
沈悅,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
一件普通的T恤,一條牛仔褲,頭髮也是隨便扎了個馬尾。
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
這是雲市大劇院。
這是選拔未來偶像的舞台。
你這種打扮,是對舞台的不尊重,也是對觀眾的不尊重。」
女評委翻了個白眼,語氣尖酸刻薄。
「而且,你的歌詞充滿了負能量。
什麼『廢墟』,什麼『滾開』。
現在的年輕人生活壓力已經很大了,我們需要的是正能量,是像亦凡那樣能帶給人快樂和陽光的偶像。
而不是你這種只會抱怨生活、傳播焦慮的怨婦。
所以,我給了你7.4分。
我覺得你並不適合這個圈子。
或許去地下通道賣唱,更適合你的氣質。」
「轟!」
這句話徹底引爆了陳亦凡粉絲的高潮。
「哈哈哈哈!地下通道!笑死我了!」
「評委老師太損了,不過我喜歡!」
「這就是差距啊!看看我們凡凡多精緻,再看看她,簡直就是個土包子。」
嘲笑聲、起鬨聲、掌聲,交織成一片刺耳的噪音。
那幾個被沈悅唱哭的觀眾,此刻臉色鐵青。
那個失戀的女孩緊緊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她想不通。
為什麼明明那麼好聽的歌,會被罵成這樣?
為什麼明明那麼真實的感情,會被說是「負能量」?
難道這個世界,真的只剩下虛偽的假笑和精緻的皮囊了嗎?
沈悅站在台上,聽著這些刺耳的評價。
她沒有哭,也沒有辯解。
她只是緊緊抱著懷裡的吉他。
她想起了這幾年在這個圈子裡受到的冷遇。
原來,並沒有什麼不同。
無論是以前還是現在,只要你不低頭,他們就會想方設法把你踩在泥里。
「謝謝老師點評。」
沈悅對著麥克風,淡淡地說了一句。
聲音平靜得讓人心疼。
她鞠了一躬,準備轉身下台。
既然這裡容不下野火,那就讓它在別處燃燒吧。
就在這時。
後台,VVIP休息室。
一直閉目養神的林奇,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原本慵懶隨意的眸子,此刻卻冷得像是一潭深不見底的寒冰。
他聽到了所有的點評。
聽到了所有的嘲笑。
也聽到了沈悅那句平靜的「謝謝」。
「呵。」
一聲輕笑從他喉嚨里溢出。
他站起身,動作優雅地整理了一下襯衫的衣領,又拍了拍袖口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您要去哪?」
門口的工作人員看到林奇出來,下意識地想要阻攔。
「比賽還沒結束,按照規定,不能……」
林奇停下腳步,側過頭。
一道冰冷的目光掃了過去。
沒有任何言語。
僅僅是一個眼神。
那個工作人員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剩下的話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嚨里。
他感覺自己像是一隻被猛獸盯上的獵物,甚至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他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讓開了道路。
林奇收回目光,雙手插兜,徑直走向通往舞台側面的那扇鐵門。
既然這幫所謂的「專業人士」聽不懂人話。
既然這個舞台不需要真實的靈魂。
那就換個玩法。
把這桌子,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