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林奇蹲下身,手指探入那灘深褐色的生漆。
老常猛地喊了一聲:「別用手碰!會爛皮的!」
但林奇的動作極輕、極穩。
他在地上撿了一個薄鋼片,貼著地面輕輕一鏟。
緊接著,粘稠的生漆裹挾著最表層的細碎木屑,被完整地鏟了起來,重新放回油紙包里。
老常愣住了。
那不是外行人亂抓的動作。
那是只有常年和生漆打交道的人才懂的收漆手法:不破壞漆性,不混入粗屑,只取能用的部分。
林奇抬頭,解釋道:「大爺,潑了的漆,七成還能用。底下的木屑髒了,撇掉就是。」
老常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老常撐著木凳想站起來,腿卻使不上力,整個人往前栽了一下。
林奇眼疾手快扶住他。
老常甩開他的手,聲音沙啞:「你走吧……別管我。這盒子我修不了,誰來也修不了了。」
他指著那截斷裂的燕尾榫:
「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這是燕尾悶榫!
是悶在裡面的!
斷的不是榫頭露出來的部分,是悶在盒角裡頭那一截!
要想接它,得把整個角拆開。
可那是百寶嵌!
螺鈿是嵌在面上的,一拆,就全碎了!」
他喘著粗氣,眼眶通紅:
「我能不知道該怎麼接嗎?我十二歲就會打燕尾榫!可我這手……這手它不聽話了!」
他伸出那雙布滿老繭的手。
三年前,老常為了救這個盒子從腳手架上摔下來,左手手腕骨裂後沒養好留下的後遺症。
當時盒子剛送來不久,他爬上閣樓找老料,架子斷了。
他硬是單手抱著木料摔下來的,護住了料,卻沒護住自己的手。
從那天起,他的左手就再也穩不住了。
一個做細活的匠人,左手廢了,就等於職業生涯結束了。
但他還是撐了三年,用右手硬扛,一點點修到這個地步。
直到今天,生漆潑了,這最後一根稻草才壓垮了他。
林奇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
他沒有直接說自己會修。
他只是說了一句:
「大爺,這盒子的燕尾悶榫,斷的是上翅那一半,對吧?」
老常猛地抬頭。
林奇指著那個斷口:
「交趾黃檀,紋理是左旋的。
您當年打這個悶榫的時候,上翅留長了,下翅吃淺了。
三百年下來,木材幹縮,應力全吃在上翅根部。
所以它斷在這兒,不是您手藝的問題,是當年做盒子的人算錯了應力。」
老常的手劇烈地抖了一下。
他看林奇的眼神徹底變了。
那不是外行人能看出來的東西。
那是只有真正懂燕尾榫的人,才能一眼看穿的敗筆。
「你……你怎麼知道?」
林奇沒有回答,只是看著他。
「大爺,這盒子您修了三年,就差最後一步。
漆還有,料還在,手抖了,有辦法穩。
您要是信得過我,我幫您把這最後一步走完。」
老常的嘴唇在抖。
他不是不信林奇。
他是不敢信。
他怕再失望一次。
說完,林奇也沒有等老常點頭。
有時候,行動才是最好的解釋。
他拿起一把細剔刀,走到工作檯前。
老常下意識想喊「別動」——但聲音卡在喉嚨里。
因為林奇拿刀的姿勢,讓他想起了自己的爺爺。
那不是拿工具的姿勢。
那是經常和木頭打交道的人才會有的姿態。
林奇沒有直接動榫頭。
他先拿起那塊潑了漆的油紙包,用那層薄鋼片,將生漆和木屑一點點分離。
老常的眼睛慢慢睜大。
那手法——那是濾漆。用最細的竹篾片,將生漆里的雜質一點點挑出來,保留漆的粘性和活性。
現在幾乎沒人會了。
他爺爺教過他,他教過兒子,兒子說「學這個幹嘛,有502」。
林奇濾完漆,才拿起那截斷掉的木料。
他沒有試圖拆盒子。
他做了另一個動作。
他將那塊斷下來的燕尾榫殘片翻過來,對著光看了一秒,然後拿起一把最細的鑿子,在殘片根部剔出了一道比頭髮絲粗不了多少的凹槽。
老常瞳孔猛縮。
悶銷接骨!
那是悶銷接骨!
在斷榫內部植入一枚暗銷,將斷裂的兩半從裡面「鎖」住,外表完全看不出來。
這手藝他太爺爺會,傳到他這輩,只剩個名頭。
他從沒見過有人真的做出來過。
林奇從工具堆里挑出一塊邊角料,那同樣是交趾黃檀,老料。
他用刻刀削出一枚不到一厘米長、兩頭粗中間細的銀錠形木銷。
然後,他將這枚木銷輕輕放進那道凹槽,對準斷口,極輕地敲了一下。
「咔。」
暗榫在槽內膨脹、卡死,像一道隱形的鎖鏈,將斷裂的榫頭與盒身重新「焊「在一起。
嚴絲合縫。
老常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定在那裡。
林奇沒有停。
他用剛才濾好的生漆,混入一點從同塊木料上磨下的細粉,調成極稠的膏狀。
他用一根竹籤挑著那膏,一點點填入斷口周圍的細微縫隙。
那不是補,那是餵。
就像給嬰兒餵食一樣,一點點餵進去。
最後,他用那塊潑了漆的油紙包,輕輕蓋在修復處,壓平。
「再等四個小時,漆幹了,磨平,就和原來一樣。」
林奇放下工具,轉身看向老常。
老常坐在木凳上,整個人像一截枯木。
但他的眼眶裡,全是淚。
他顫巍巍地伸出那隻抖了三年多的左手,輕輕摸上那個接口。
他的手還在抖。
但這一次,不是因為神經受損。
是因為情緒。
「這雙手……我剛開始摔斷那會兒,醫生說我做了一輩子木活,早就暗傷成疾,養不好了。
我不信!
我怎麼能信?
我太爺爺在宮裡給皇上修家具,爺爺給王爺修,爹給那些有錢的老闆修,我修了一輩子,臨了讓這雙手給廢了?
於是我就天天練,練到後來,這雙手它就是不聽話。
我以為……我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
我以為……我再也見不到這個盒子被修好的那一天了。
可你讓我摸到了。」
老常抬頭看著林奇,渾濁的眼睛裡全是淚。
「小伙子,你告訴我,你這手藝,是從哪裡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