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褐色的生漆在灰白的刨花堆里迅速擴散，黏稠的液體裹挾著細碎的木屑，形成了一團污濁的暗色。
那股辛辣的氣息在小小的作坊里炸裂開來，沖得人眼睛發酸。
老常維持著撲倒的姿勢，雙手死死摳在工作檯邊緣。
他沒有立刻起身。
看著眼前糟糕的景象。
兩行渾濁的液體順著他的臉淌了下來，滴在衣服上。
「沒了……全沒了……」
老常的聲音很輕，帶著一股心灰意冷的死氣。
他搖晃著站起來，重新跌坐在木凳上。
老常自言自語，聲音很輕。
他沒有看林奇，只是盯著那團擴散的暗色。
「小伙子，你不知道這東西有多難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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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百里出一斤的樹血，采漆的人要鑽進深山老林，一刀一刀割出來的。
我爺爺教我的時候說，這漆是有靈性的，它能讓木頭活過來。
可現在呢？
這漆被我這雙廢手給糟蹋了。
這盒子是清朝傳下來的周制百寶嵌，胎骨是交趾黃檀。
我爺爺那時候，接這種百寶嵌的活兒，得先沐浴焚香，那是對老祖宗手藝的敬畏。
周制百寶嵌，講究的是一個『嚴絲合縫』，大漆是肉，螺鈿瑪瑙是衣裳。
而那榫頭，是五百年才能長成的骨頭。
而其中的燕尾榫，又是盒子的脊樑。
我修了三年，眼看就要成了。
就差最後一步，可這一哆嗦，全毀了。」
老常伸出那隻痙攣的手，在那堆生漆邊緣虛晃著，想要去抓，卻又縮了回來。
「我老了，這雙手不中用了。
三年前接這活兒的時候，我還能穩穩地拿住鑿子。
現在呢？
連一袋漆都拿不住。
這老城區要拆了，這作坊要沒了，連這最後的一點念想，我也守不住了。
祖師爺在天上看著呢，我常家傳了四代的手藝，就要斷在我這兒了。」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可更多的淚水又涌了出來。
他看著眼前的年輕人，又想道了自己的兒子。
「現在的年輕人，誰還在乎這些？
他們要的是塑料，要的是膠水，要的是一天就能出貨的爛木頭。
誰願意花三年去磨一個盒子？
誰願意聞這鑽心的漆味兒？
我兒子嫌這活兒髒，嫌這活兒累，早早就跑到城裡去。
他說我這些東西都是破爛，是時代的垃圾。
我現在信了。
這手藝守不住了。
我守了一輩子，守到最後，連個接班的人都沒有。
老祖宗留下的這點東西，今天算是徹底斷在我這兒了。
我沒臉去見他們。
真的沒臉見他們。
這盒子是陳家的傳家寶，人家信得過我才送來給我修，我這一手生漆潑下去，毀了人家的念想，也毀了我這輩子的名聲。」
老常拍打著自己的大腿，聲音漸漸變得悽厲。
「我這雙眼瞎了，這雙手廢了，我這脊梁骨也跟著這榫頭一起折了！
我太爺爺在宮裡修過家具，那是頂天的榮耀。
傳到我這兒，落得個潑了一地漆的下場。
這盒子修不好了，沒漆了，手也抖了。
我這就去把門鎖了，這輩子再也不摸刨子了。
常家的手藝，沒臉見人了。
老祖宗啊，你們把我帶走吧，我占著這地方，幹著糟蹋東西的活兒，我有罪啊！」
林奇站在一旁，靜靜地聽著這些碎裂的言語。
他開啟了「萬物鑑定」。
視線所及，作坊里的一切都浮現出了半透明的信息流。
【清代晚期鐵製推刨：歷經三代傳承，刀片含碳量極高，鋒利度依舊。】
【民國時期精鋼鑿組：純手工鍛打，柄部已形成深色包漿。】
【交趾黃檀（大紅酸枝）孤品木料：樹齡超過五百年，紋理細密如綢，現已處於瀕危狀態。】
林奇看著這些蒙著灰塵的工具。
每一件都承載著幾十年的煙火。
這種氣息和老常身上的衰敗感交織在一起。
這是文明在消亡前的聲音。
林奇感覺到心臟位置傳來一陣跳動。
【叮！】
【檢測到宿主深度接觸頂級瀕危人類技藝——周制百寶嵌修復工藝。】
【檢測到該技藝處於滅絕邊緣，觸發系統保護機制。】
【發放訂單獎勵：滿級木匠手藝（神級）。】
【包含：古法榫卯結構全解、大漆調製與修補秘技、百寶嵌微雕技術、歷代木作風格鑑賞。】
大量關於木頭的記憶在林奇意識里炸開。
他看到了斧頭劈開木材的紋理。
他理解了生漆在不同溫度下的轉化。
他感受到了燕尾榫合攏時那種嚴絲合縫的觸感。
他的雙手開始發燙，指尖的肌肉在跳動。
那種沉澱了數百年的肌肉記憶，在幾秒鐘內融入了他的骨髓。
林奇吐出一口濁氣。
他眼中的世界變了。
地上的生漆不再是污漬，那是可以重新利用的粘合劑。
斷裂的榫頭不再是廢料，那是等待重生的骨架。
老常還在那裡低頭哭泣，像是一截被蟲蛀空的木頭。
林奇看著老人。
他能感覺到那種絕望。
那不是丟了錢，是丟了魂。
這種傳承了數百年的技藝，如果真的因為一次意外而消失，那就太可惜了。
林奇意識到，他現在手裡握著的是系統給的頂級手藝。
這份能力不該只是用來換取評價。
它應該用來修補一些比木頭更重要的東西。
比如一個老人最後的尊嚴。
如果自己不出手，這個老人可能真的會就此垮掉。
他想要幫他。
不只是為了系統。
林奇彎下腰，伸手從地上撿起那個被撕裂的油紙包。
他動作很穩，沒有讓剩下的生漆滴落。
他走到工作檯前，將油紙包固定在一個乾淨的木托上。
隨後，他伸出右手，輕輕拿起了那塊斷掉的交趾黃檀木料。
木料入手的瞬間，他就能感覺到它的乾濕度和受力點。
老常聽到動靜，抬起淚眼朦朧的臉。
他有些呆滯地看著林奇。
「你幹什麼？別碰它，那很危險。」
林奇沒有看他，只是低頭審視著那個斷口。
他的神態變得專注。
這是一種頂級匠人才有的沉靜。
他從工具架上抽出一把最細的剔刀。
指尖在刀刃上撥了一下。
「大爺，這榫頭還沒廢，還能接。」
林奇耐心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