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坊里。
無數細小的木屑在空中沉浮,像是一場永不停歇的微型大雪。
林奇站在門口,腳下踩著厚厚的刨花,發出一聲輕微的沙沙聲。
坐在木凳上的老常沒有抬頭。
他那雙布滿褶皺的手依然死死握著那把刻刀。
老人的背影極其佝僂,脊椎骨在單薄的汗衫下凸起,像是一截乾枯的竹節。
林奇沒有急著開口,他的目光繞過老人的肩膀,落在了那張搖搖欲墜的工作檯上。
工作檯的正中央,擺放著一個約莫二十厘米見方的木盒。
林奇眼底閃過一絲異樣。
那是百寶嵌。
這種工藝在木作行當里有個更響亮的名字,叫「周制」。
它以紫檀、黃花梨等名貴硬木為胎骨,在上面挖槽雕刻,再嵌以珊瑚、瑪瑙、象牙、螺鈿、青金石等各種珍貴材料。
眼前這個盒子,胎體用的是最頂級的交趾黃檀。
上面的圖案是一幅「百子戲春圖」。
每一個孩童的面部都用白玉雕琢,衣裳則是細碎的五彩螺鈿拼貼而成。
在微弱的光線下,那些螺鈿閃爍著迷人的虹彩。
然而,在這個精緻到極點的藝術品一角,卻出現了一個極不和諧的豁口。
那個位置的一截燕尾榫已經齊根斷裂。
木質的斷裂處呈現出一種乾枯的灰白色,像是被某種力量強行掰斷的。
對於這種全榫卯結構的百寶嵌盒子來說,這一處斷裂就相當於人的脊梁骨折了。
如果接不回去,整個盒子的受力平衡就會徹底崩潰,再精美的裝飾也只是一堆昂貴的爛木頭。
老常盯著那個斷口,眼神渾濁而空洞。
他的呼吸很輕,每一次起伏都顯得異常艱難。
林奇能感覺到,老人的生命力正在隨著那些飛舞的木屑一點點流逝。
那種通過「萬物之聲」感知到的情緒,充滿了濃烈的不甘。
「老人家,你要的東西,我送到了。」
林奇開口了,聲音在空曠的作坊里激起一圈細小的回音。
老常的身子微微顫了一下。
他緩緩轉過頭,動作僵硬得像是一台生鏽的機器。
那張臉上布滿了老年斑,眼球上覆蓋著一層灰濛濛的翳,看人的時候顯得有些陰森。
他盯著林奇看了足足半分鐘,目光才緩緩下移,落在了林奇手裡提著的油紙包上。
「生漆?」
老人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兩塊砂紙在互相摩擦。
林奇走上前,將油紙包輕輕放在工作檯的一角。
「上好的天然生漆,純度夠高。還有你要的五千目砂紙。」
老常伸出顫抖的手,指尖在油紙包上輕輕摩挲。
他撕開一個小角,湊到鼻尖聞了聞。
那股辛辣、苦澀且帶有強烈腐蝕性的氣味,讓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恢復了一絲神采。
「是好東西……現在能弄到這種漆的人,不多了。」
老常自言自語著,他放下了手裡的刻刀。
他看向那個百寶嵌盒子,眼神里流露出一種近乎病態的溫柔。
「這是我太爺爺傳下來的手藝。這盒子……是給人家修的。修了三年,就差這最後一步。」
他伸出手指,虛虛地在那截斷掉的榫頭上比劃著名。
「榫頭斷了,得用大漆合著木粉一點點接回去。再用砂紙磨平。這活兒,得趁著天亮幹完。」
老常說著,試圖站起身來。
他的雙腿似乎已經失去了知覺,嘗試了兩次,都重重地跌回了木凳上。
林奇站在一旁觀察著。
老人的手指關節粗大且變形,那是常年握鑿子和推刨子留下的職業病。
更糟糕的是,老人的手抖得很厲害。
這種頻率的顫抖,對於需要極高精度的榫卯修復工作來說,幾乎是致命的。
「老人家,您現在的狀態,幹不了這個。」
林奇猶豫了一下,還是說出了這個事實。
老常猛地抬起頭,眼神里透出一股倔強和兇狠。
「幹不了也得干!這東西要是帶進棺材裡,我就沒臉去見老祖宗!」
他急促地喘著粗氣,胸腔里發出風箱拉動般的破鑼聲。
這種情緒波動讓他的身體顫抖得更加劇烈。
他顫巍巍地伸出手,想要去拿那個裝滿生漆的油紙包。
林奇注意到,老人的指尖在接近油紙包的時候,突然發生了一次劇烈的痙攣。
那是神經系統徹底走向衰竭的徵兆。
「我幫你。」
林奇伸出手,想要接過那個油紙包。
老常卻像是被踩到尾巴的貓,猛地一揮手,試圖護住自己的東西。
「不用你!外行人……懂什麼大漆!這漆沾到皮膚上,能讓你爛一層皮!」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排外和不信任。
這種老一輩的匠人,對自己的手藝有著近乎偏執的領地意識。
哪怕已經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也不允許外人插手自己的作品。
老常強撐著一口氣,用那隻痙攣的手死死抓住了油紙包。
他試圖將其拉到自己面前。
他的力氣已經無法支撐這種細微的動作。
油紙包在粗糙的木質工作檯上划過,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音。
生漆的重量對於此刻的老常來說,似乎成了不可承受之重。
他看到老常的手腕猛地向下一沉,整個手掌因為脫力而失去了控制。
那個被撕開了一個小角的油紙包,在慣性的作用下,順著工作檯傾斜的邊緣滑了下去。
老常發出一聲悽厲的驚呼,整個人撲向前想要攔截。
他的身體太慢了。
「啪嗒。」
油紙包重重地撞在了一把生鏽的推刨邊緣。
原本就脆弱的封口被徹底撕裂。
深褐色、粘稠如瀝青般的生漆,順著破口噴涌而出。
它們在半空中拉出一道詭異的弧線,然後重重地濺落在滿是木屑的地板上。
還有一大部分,直接潑在了那把作為老常命根子的刻刀上。
老常整個人僵在了木凳上。
他看著那一灘迅速擴散開來的、昂貴且難得的生漆。
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最後一絲神采徹底熄滅了。
作坊里的光柱似乎也隨之暗淡了下來。
那一抹深褐色在灰白的木屑中顯得格外刺眼,像是一道無法癒合的傷口。
林奇站在原地。
他感覺到一股絕望的情緒,如同潮水一般,瞬間將整個作坊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