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經理看著林奇,那年輕人的眼神里透著一種看穿一切的戲謔。
這種眼神他只在那些身居高位的大佬身上見過。
林奇伸手在衛衣兜里摸了摸,似乎是在找手機。
隨著他的動作,一串車鑰匙被帶了出來,順手被他放在了滿是木屑的工作檯上。
那是一個黑色的皮套,邊緣磨砂的質感透著低調的奢華。
最中心的位置,兩個交疊的「R」字標誌在燈光下閃過一抹冷冽的金屬光澤。
周經理的眼皮劇烈跳動了一下。
那是勞斯萊斯庫里南的鑰匙。
在雲市,能開得起這種車的人不少,但能開著這種車還穿一身廉價衛衣跑來這老城區鑽木頭堆的人,只有一個解釋。
那是真正的頂級二代,是出來替家裡長輩辦私事的「貴人」。
這串鑰匙成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周經理原本還存著的一絲「對方可能只是個懂法的刺頭」的僥倖心理,瞬間煙消雲散。
他現在百分之兩百確定,這個林奇就是沈家派來的。
甚至,林奇在沈家的地位,可能比他想像的還要高。
林奇注意到了周經理那幾近崩潰的表情,心裡很平靜。
他確實需要一點身份上的震懾來穩住局面。
百寶嵌盒子至少還需要四個小時的完全靜置乾燥,才能進行最後的精細打磨和推光。
如果現在讓這幫人把老常趕走,或者強行拆遷動了地基,那這個盒子就算是徹底廢了。
老常的願望怕是完不成了。
林奇需要這四個小時。
他看著周經理,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周經理,既然你談到了規矩,那咱們就聊聊更深層次的規矩。
這份協議里,關於『房屋性質認定』這一項,寫的是普通民房吧?」
周經理喉嚨乾澀,他下意識地想要點頭。
「是……這一片都是建國前後的老建築,檔案里記錄的確實是民用住宅。」
林奇冷笑一聲,他走到作坊中間漆黑髮亮的承重柱旁,伸手拍了拍木料。
「普通民房?
宏達地產的背調做得可真夠『專業』的。
這根柱子是金絲楠木的底子,外層裹了桐油和生漆,那是明代官辦木作分號的規制。
這間屋子,在明萬曆年間是專門為皇家園林加工構件的『雲木分司』舊址。
雖然清末毀過一次,但地基和這幾根主梁都是那時候留下來的。
按照現在的法律,這屬於具有極高研究價值的工業遺存,甚至可以追溯為國有資產。
你們宏達地產按普通民房拆遷,把這種級別的歷史文物當成垃圾平了。
周經理,你有沒有想過,這算不算巨額國有資產流失?
這個罪名,是你一個項目經理能頂得住的,還是你們宏達地產的董事長能頂得住的?」
這番話,林奇說得擲地有聲。
畢竟是他剛才利用「萬物鑑定」技能掃過整間屋子時得到的信息,做不得假。
雖然這些歷史檔案在漫長的歲月中早已失散,證據極難尋找,但林奇知道,宏達地產不敢賭。
這種涉及到「文物保護」和「國有資產」的字眼,在如今的開發流程中就是高壓線。
只要有人捅上去,整個項目就得無限期停工接受審查。
那每天流失的,可就不止是幾萬塊的租賃費了,那是整個公司的現金流。
周經理的冷汗如同雨下,他感覺到後背的襯衫已經完全濕透,黏糊糊地貼在皮膚上。
他不知道林奇說的是真是假,但林奇那種篤定的語氣,配合那串勞斯萊斯的鑰匙,讓他根本不敢產生懷疑。
如果這地方真是明代的官辦舊址,那宏達地產這次就是捅了馬蜂窩了。
常大強站在一旁,心思急轉。
他聽得雲裡霧裡,什麼明代、什麼分司、什麼國有資產。
但他聽懂了一件事:這房子值大錢,怕是比協議上寫的拆遷錢要多得多!
常大強的貪婪本性再次占據了高地。
他看著周經理,眼神里透著一股子狠辣。
「姓周的!你聽見沒有?
我就說我爹這作坊是祖上傳下來的寶貝,你們居然想拿幾塊錢就給打發了?
你們這是詐騙!是搶劫!
而且這可是我家的祖產!
我告訴你,今天這事兒沒完!
不給我家翻個三倍五倍的補償,我常大強第一個跟你們拼命!」
常大強雖然是在對周經理叫囂,但他的餘光一直在偷瞄林奇。
他發現這個陌生人,竟然還是個深藏不露的大人物。
他現在恨不得抽自己兩個嘴巴,剛才居然還想趕人家走。
要不是這人,他得到的回扣恐怕會少一大截吧。
周經理根本沒理會常大強的叫囂。
這種賭徒在他眼裡連只蒼蠅都算不上。
他現在滿腦子都是林奇剛才拋出的那個重磅炸彈。
他顫抖著手從兜里掏出手機,因為手汗太多,劃了好幾次才解開屏幕鎖。
「林……林先生,您稍等。
這件事已經超出了我的職權範圍。
我必須立刻向總部匯報,請董事會重新評估。」
周經理一邊說著,一邊往門外走。
他不敢在林奇面前打電話,他怕自己那種卑微的姿態被林奇看輕,更怕電話里的內容觸怒了這位「沈家貴人」。
林奇看著周經理倉皇而逃的背影,淡淡地坐回了木凳上。
「常大爺。
這漆干透還得幾個小時,我們先等等。」
老常站在原地,看著林奇,又看了看那串鑰匙,眼裡滿是震撼與感激。
他活了一輩子,見過形形色色的人,卻從未見過像林奇這樣,能把翻雲覆雨的手段玩得如此雲淡風輕的年輕人。
老常很清楚,眼前的年輕人絕不可能是沈家的,如果沈家有這種級別手藝的後輩,哪還用得著找他這個老頭來修那盒子?
「好……好,我們再等等。」老常顫顫巍巍地回復道。
......
門外,周經理急促的聲音隱約傳來。
「餵?董事長……對,出大事了!
老城區這邊有個釘子戶……不,不是釘子戶,好像是沈家的人插手了!
而且,對方指出了這地方是明代官辦舊址,涉及國有資產……
是,我看過他的鑰匙了,庫里南,絕對錯不了。
好,我明白,我一定穩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