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岳川的目光從盒子移到了林奇臉上,那雙深邃的眸子裡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種久違的激賞。
沈老活到了這個歲數,見過的天才多如過江之鯽,能讓他看不透的年輕人,林奇是頭一個。
老常在一旁顯得有些侷促,他搓著滿是木屑的手,想介紹林奇,又覺得任何頭銜在這一刻都顯得多餘。
「沈老,這位小師傅叫林奇。
要不是他今天湊巧路過,我這雙手怕是得帶著這輩子的遺憾進棺材了。」
沈岳川微微點頭,他伸手輕輕扣了扣桌面,目光落在林奇身上。
林奇放下手中的礦泉水瓶,他感受著沈岳川的目光,神色坦然。
「沈老,在聊這盒子之前,我得先跟您道個歉。」
沈岳川微微一怔,他鬆開撫摸盒子的手,饒有興致地看著林奇。
「哦?林小友這話從何說起?」
林奇伸手指了指作坊那扇厚重的木門。
「大約四個多小時前,宏達地產的人帶著拆遷協議過來鬧事,要拆常大爺的房子,常大爺的兒子也跟著在裡頭攪和。
為了能清靜地把這盒子修好,也為了給常大爺解個圍,我自作主張借了您的名頭。
雖然我沒有明說,但也算是在告訴他們,我是沈家的代表,這地方是您要保的。
借用了您的身份去壓人,這事兒做得不地道,還請沈老見諒。」
這話落進屋裡,老常的臉色白了一下,他下意識地看向沈岳川。
沈岳川先是愣住,隨後那雙布滿皺紋的眼睛裡逐漸浮現出一抹笑意。
他重新打量著林奇,像是重新認識了這個年輕人一遍。
「你用我的名字,把他們嚇走了?」
林奇點了點頭。
「那領頭的周經理被嚇得不輕,帶著常大爺的兒子回公司重擬合同去了。
估摸著這會兒,他們也該帶著新合同回來了。」
沈岳川聽完,突然爽朗地笑了起來。
他笑得身體微微顫抖,那是一種發自肺腑的開懷。
「好!借得好!
林小友,你這性子倒是對我的胃口。
沈某這塊老招牌,在雲市掛了這麼多年,總算是在正經事上派了一次用場。
你為了修好我夫人的遺物,借用一下我的名號,這是幫了我的大忙。
真要說道歉,也該是我沈某人謝謝你這份機敏。」
沈岳川的笑聲在空曠的作坊里迴蕩,原本緊繃的氣氛瞬間消散。
他轉過頭,目光落在老常那雙布滿老繭和傷痕的手上。
「老常,你也是。
咱們這幾十年的交情,遇到這種難處,你寧願憋在心裡也不肯跟我開口。
要不是林小友今天仗義出手,你這祖產怕是真要被那幫沒文化的後生給拆了。」
老常侷促地低下了頭,聲音有些沙啞。
「沈老,您幫我的已經夠多了。
我這手廢了三年,您供著我的醫藥費和生活費,我心裡始終覺著虧欠。
常大強那個逆子又是個不爭氣的,我這當爹的丟人,實在沒臉再麻煩您。」
沈岳川擺了擺手,示意老常不必再說,轉過身來看著他。
「老常,你說的這是什麼話。
三年前,我帶著這盒子找你之前,其實還諮詢過幾個修復專家。
但是當年多少人都勸我放棄這盒子,說碎成這樣修不了,只有你老常,二話沒說就把活兒接了。
你為它傷了一雙手,我供你三年,那是我應該做的,你還跟我提虧欠?
要說虧欠,那還是我虧欠你老常的。
因為後來你出了意外,我也動過心思,想看看還有沒有人能接手。
但這對你何其殘忍?
所以就這麼一直放在你這裡。」
沈老頓了頓,轉身走回工作檯前,看著那件流光溢彩的盒子。
「這盒子放了三年,我原本都做好這輩子見不到它完整的準備了。
沒想到今天林小友這一手,倒是給了我一個驚喜。」
沈岳川的話說得很重,那是對林奇技藝的最高認可。
林奇笑了笑,他沒有在功勞上多糾纏,而是轉過身,指了指作坊東南角的那幾根立柱。
「沈老,我借您的名頭,其實也不全是臨時起意。
這作坊的底子,比表面上看起來要深得多。
您看那幾根合抱粗的立柱,還有地基石料的排布方式。
這種柱礎的形制和卯榫的結構,在明代中期只有官辦的木作分號才會使用。
常家祖上這片地,地基下面埋著的是雲市的文化根脈。」
沈岳川的神色變得嚴肅起來。
他作為一個研究了一輩子文化的泰斗,對這種線索有著近乎本能的敏感。
他順著林奇指的方向走過去,彎下腰,仔細觀察著那些磨損嚴重的石座。
「明代官辦……」
沈岳川呢喃著,他伸手撫摸著石座上的紋路,眼神越來越亮。
「我爺爺以前也提過一嘴,說常家這塊地氣象不一般。
林小友這份眼力,真是讓人嘆為觀止。
既然這地方有這種歷史淵源,那就不再是普通的民房拆遷問題了。
這關乎雲市的文化保護。
老常,你放心,這地方我會親自去跑掛牌保護的手續。
我看誰敢動這作坊的一塊磚。」
沈老的話擲地有聲,這是一種在雲市積攢了幾十年的底氣。
他重新看向那個百寶嵌盒子,眼神里滿是溫柔。
「林小友,這盒子你修得極好。
這些年來,我心裡總覺得對不住夫人。
你今天不僅是修好了盒子,更是圓了我一個三年的夢。
這份情,我沈岳川記下了。
以後在雲市,只要林小友有用得著沈家的地方,儘管開口。」
林奇回復道:
「沈老客氣了。
我今天就是個送外賣的,湊巧接了常大爺的單子。
能看到這盒子復原,我也挺有成就感。
至於報酬,常大爺已經給過了,而且我還在常大爺這裡吃了頓午飯,挺香,也足夠了。」
沈岳川聽著林奇這番話,眼裡的激賞之色更濃。
這種年紀,這種技藝,再加上這種不卑不亢的心性。
他已經很久沒見過這麼優秀的年輕人了。
沈岳川正想再開口詢問林奇的師承。
作坊外面就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剎車聲。
緊接著,是重重的關車門聲。
常大強帶著幾分狂喜的叫喊聲順著門縫鑽了進來。
「周經理,您慢點!
法務部這次辦事真是利索!
大少!大少!我們回來了!
合同重擬好了,絕對是沈家代理人的標準!」
作坊的木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
周經理手裡緊緊攥著一個牛皮紙袋,滿臉堆著討好的笑容。
常大強跟在後頭,手裡拎著幾盒昂貴的補品。
周經理跨進門檻,嘴裡的邀功的話還沒說出口,目光就對上了沈岳川。
沈老正站在陽光里,雙手背在身後,眼神平靜地看著門口。
周經理的笑容瞬間僵在了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