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沈老的話,周經理整個人都癱軟了一下,還是扶住桌角才沒倒下去。
此刻,他的臉上布滿汗珠。
沈岳川剛才那番話,字字句句都像是重錘,直接砸碎了周經理的自信。
他真的很想大聲辯解,說他真的不知道這房子是文物。
在他看來,林奇之前提到的那些「明代官辦木作」的說法,不過是高端的談判技巧。
這種事他在地產圈見得多了,無非是給拆遷款找個好聽的由頭,大家心照不宣地把錢分了。
只要這份合同簽了,大家就是朋友。
他甚至在心裡還暗自佩服過林奇,覺得這年輕人不愧是沈家的人,連敲竹槓的藉口都找得這麼有文化底蘊。
所以他在回公司匯報時,極力促成了這份天價補償。
他覺得自己是在給林奇面子,是在給沈家面子,只要這份誠意給足了,大家皆大歡喜。
周經理往前挪了半步,聲音裡帶著近乎絕望的誠懇。
「沈老,您聽我解釋。
我們公司……我們宏達地產是真的不知道這裡有這麼深的歷史淵源。
林先生之前確實提過一嘴,但我當時......當時真的以為那是林先生為了給常老先生多要點補償才想出來的說法。
我是抱著結交林先生和沈家的誠意回去重擬合同的。
這500萬現金和兩套商鋪,真的是我們公司能給出的最高誠意了。
我們只是想把這件事情辦得漂亮一點,絕對沒有半點要破壞文物的念頭啊!」
周經理說得情真意切,他甚至覺得自己有點委屈。
他一個為了職業前途拼命周旋的職業經理人,怎麼就突然變成了破壞文物的罪犯了?
沈岳川沒有說話,只是冷冷地看著他,眼神里的失望讓周經理心如死灰。
林奇此時往前走了一步,他繞過地上的合同,站在了周經理面前。
他看著周經理那張寫滿了冤枉的臉,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周經理,我相信你剛才說的這些話都是真的。」
周經理愣住了,他抬起頭,眼裡燃起了一絲希望。
「林先生,您相信我?我就知道您是明白人……」
「我相信你,是因為你只是個執行者。
在你看來,只要錢給夠了,這個世界上就沒有拆不了的房子,也沒有平不了的事。
你覺得我提到的文物屬性是個藉口,所以你順水推舟,用一份高價合同來買斷這個『藉口』。
這樣一來,既給了我面子,又讓宏達地產能順利動工。
對你來說,這是一場完美的職場外交。」
林奇的話精準地說中了周經理內心的算盤。
周經理的臉色白了白,他想反駁,卻發現林奇說的一點都沒錯。
林奇轉過身,指了指那份散落在地上的合同,語氣陡然轉冷。
「但你是個聰明人,卻忽略了宏達地產那些董事們的『聰明』之處。
周經理,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你提出的這種天價補償,你們董事會竟然在短短兩個小時內就全票通過了?
地產公司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樂善好施了?」
周經理心臟猛地一縮。
他之前確實產生過一絲疑惑,覺得這次審批的速度快得有些反常。
但他當時沉浸在「搞定大項目」的成就感里,把這歸結為公司對沈家的重視。
林奇的聲音在空曠的作坊里顯得格外刺耳。
「因為你們董事會的人比你更清楚,一旦這地方真的被掛牌保護,那這塊地的價值就會瞬間縮水一大半。
他們也知道我提到的文物屬性有可能是真的。
所以他們才急著讓你帶回這份沒有一個字提到『文物』的頂格合同。
這份合同在法律上根本不是什麼補償,而是一份『封口費』。
只要常大爺簽了字,宏達地產就會在文保掛牌的正式文件下達之前,連夜強行推平這裡。
到時候,房子沒了,木料毀了,證據也就徹底消失了。
就算事後沈老追究,宏達地產也可以推脫說是工作失誤,是大拆大建中的意外。
而這份天價合同,就成了他們『不知者無罪』的最好掩護。
畢竟,誰會花這麼多錢去故意拆一個文物呢?
周經理,你覺得這種邏輯,在法官面前站得住腳嗎?」
聽著林奇的話,周經理腳下一軟,直接癱坐在了地上。
他額頭的冷汗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
此刻,他終於反應過來了。
他以為自己是在給沈家面子,是在幫公司解決麻煩。
實際上,他成了宏達集團那幫老狐狸手裡的一把刀。
那幫董事在看到他帶回去的消息時,恐怕心裡早就樂開了花。
他們讓他去當這個誘導拆遷的替罪羊。
只要常大爺在那個牛皮紙袋上簽了名,宏達地產就會立刻開啟毀滅模式。
到時候,即便沈老動怒,去頂罪的也只會是他這個「辦事不力」的周經理。
和他們董事會的人沒有半點關係。
畢竟,合同內容是他主張擬定的,這個房子的文物屬性只是一個委婉要錢的藉口也是他說的。
那麼哪怕真的是文物,最終去頂罪的依然是他這個主要負責人。
「我……我真的沒想過這一層……」
周經理呢喃著,他看著林奇,眼裡充滿了恐懼。
這個年輕人,竟然在四個小時前就已經預判了宏達集團所有人的反應。
林奇讓他回去重擬合同,根本不是在談錢,而是在給宏達集團一個自證清白的機會。
如果宏達集團帶回來的是一份暫緩拆遷、請求專家鑑定的協議,那這件事還有緩和的餘地。
可他們偏偏帶回來了一份天價的、絕口不提文物屬性的拆遷合同。
這就像是一個貪婪的罪犯,在面對警察的詢問時,迫不及待地遞上了一疊厚厚的現金要求私了。
這種行為,本身就是對罪行的最直接供認。
沈岳川聽完林奇的分析,眼裡的寒意更重了。
他活了這麼多年,見過無數為了利益不擇手段的人,但像宏達地產這樣試圖用金錢戲弄文化的行為,依然觸碰了他的底線。
「周經理,你不用再解釋了。
剛才省文化廳的人已經跟我手下的人通了電話,由於涉及到主觀故意破壞的嫌疑,這件事已經報備給市局了。
宏達地產不僅拿不到這塊地的開發權,你們還要面臨非法破壞歷史遺蹟的刑事調查。
至於你……」
沈岳川頓了頓,眼神中帶著一絲憐憫。
「你作為這份合同的直接承辦人,恐怕要先去配合調查了。」
周經理面如死灰,他知道自己徹底完了。
不僅是這份工作保不住了,在雲市的職場圈子裡,他很可能也永遠翻不了身。
他看著林奇,那個年輕人依舊平靜地站在那裡,仿佛這一切都與他無關。
但他知道,從他踏進這個作坊的第一秒起,他就已經掉進了林奇編織好的巨網裡。
那四個小時,不是他在公司開會、擬合同的時間。
那是林奇給宏達地產挖墳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