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和周經理的對話還在繼續,但這些聲音落在常大強耳朵里,卻全變成了刺耳的嗡鳴。
他雖然聽不懂什麼「主觀故意」,也搞不明白什麼「封口費」和「誘導」,但他聽得懂「合同作廢」這四個字。
常大強腦子裡全是那500萬。
那不是一串數字,那是他翻身的本錢,是他還清高利貸、重新在牌桌上找回尊嚴的唯一希望。
他在心裡甚至已經把這筆錢花掉了一半,買了新車,換了住處,甚至還想過要去那個一直看不起他的相好面前顯擺一番。
常大強的眼珠子瞬間變得通紅,布滿了細密的血絲,看起來猙獰得可怕。
他猛地轉過頭,死死地盯著自己的親生父親。
「爸……你聽見沒?沈老說這合同要作廢了!」
常大強撲通一聲跪在老常面前,雙手死死抓著老常的褲腿,力氣大得幾乎要將布料扯碎。
「你趕緊簽了啊!趁著他們還沒正式那什麼,你現在就簽!
500萬啊爸!還有兩套商鋪!
你守著這堆破爛木頭有什麼用?
它能給你養老嗎?
它能救你兒子的命嗎?」
老常低頭看著這個已經徹底陷入癲狂的兒子,眼裡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哀傷。
他原本以為,經過今天這番波折,兒子能看清宏達地產的真面目,能明白守住祖產的意義。
可他還是想得太簡單了。
「大強,你放手。」
老常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疲憊。
「這房子是文物的標誌,是祖宗留下的根。
宏達地產那是在害咱們。
這錢,咱們常家一分都不能拿,拿了會折壽的。」
常大強聽到這話,整個人像是被點燃的火藥桶,猛地從地上彈了起來。
「折壽?你現在不拿錢,我馬上就要沒命了!」
他指著老常的鼻子,聲音尖利得變了調,在空曠的作坊里激起陣陣回音。
「你知不知道我欠了多少錢?
那幫人說今天要是拿不到錢,就要砍了我的手腳!
你口口聲聲說為了祖宗,為了根,你其實就是自私!
你寧願看著你親生兒子被人砍死,也要守著這間破房子裝你的清高!
你個老不死的,你是不是要把常家徹底斷子絕孫你才甘心?」
常大強的唾沫星子噴在老常臉上,老常卻連擦都沒擦一下。
老常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眼神里的那點火星徹底熄滅了。
「你欠的那些錢,哪一筆不是因為賭?」
老常的聲音顫抖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這些年,我賣了多少老物件幫你還債?
你答應過我多少次要戒賭?
常大強,你已經爛透了,你眼裡除了錢,還有沒有一點做人的樣子?」
常大強被老常這番話激得惱羞成怒,他感覺到周圍那些目光。
沈老的鄙夷、周經理的錯愕、還有林奇那深不見底的平靜。
都像是一根根鋼針扎在他身上。
他徹底崩潰了,一種被逼到絕境的瘋狂讓他徹底喪失了人性。
「做人的樣子?跟著你這種窮酸木匠有什麼做人的樣子?」
常大強發出一陣狂笑,他指著作坊後屋的方向,那是老常供奉過世妻子靈位的地方。
「我算是看明白了,我媽當年死得早,那是她這輩子做的最聰明的一件事!
她肯定是看透了你這輩子的窮酸樣,知道跟著你除了守著這堆爛木頭受苦,半點盼頭都沒有!
她要是活到現在,看到你為了這間破房子連兒子的命都不要,她肯定得氣得從墳里爬出來抽你!」
「啪!」
一聲清脆的耳光聲打斷了常大強的咒罵。
老常的手懸在半空,劇烈地顫抖著。
這一巴掌,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甚至震得他自己都有些發麻。
常大強被打得歪過頭去,半邊臉瞬間紅腫了起來,他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看著老常。
從小到大,老常雖然嚴厲,但從未真正動過他一根指頭。
老常的胸口劇烈起伏著,他看著眼前這個男人,這張和他亡妻有幾分相似的臉,此刻卻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噁心。
侮辱他可以,甚至咒他死都可以。
但他絕不允許任何人侮辱他的妻子,那個陪他吃了一輩子苦、直到死都在擔心自己過不下去的女人。
「滾。」
老常的聲音冷得像冰,沒有了一絲起伏。
「常大強,從今天起,你不再是常家的人。
我常德發的兒子,已經在剛才死在那番話里了。
你欠的債,你自己去填。
你就算是死在外面,也別想再踏進這間作坊一步。」
老常說完,轉過身,對著沈岳川深深地鞠了一躬。
「沈老,讓您見笑了。
這房子,我捐了。
只要能把它護住,我常德發願意把它無償捐給國家,我一分錢補償都不要。」
常大強聽到「捐了」兩個字,整個人徹底癱了。
他最後的一點希望也隨之破滅了。
他想衝上去拉住老常,想繼續咒罵,想把這間作坊里的一切都砸爛。
就在這時,作坊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
「嘭!」
沉重的撞擊聲讓屋內的空氣瞬間凝固。
一個洪亮且帶著幾分橫氣的嗓音從門口傳了進來,透著一股讓人不寒而慄的血腥味。
「常大強,老子等了你好幾天了。
聽說你們家今天簽拆遷合同,幾百萬的款子,哥幾個可是連慶功酒都備好了。
怎麼著,這錢你是打算自己送出來,還是讓兄弟們進去幫你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