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內。
門鎖發出「咔噠」一聲脆響,陸小冉後背緊緊貼著冰涼的木門,胸口還在劇烈地起伏著。
外面的客廳已經徹底安靜下來。
那個外賣員,真的走了。
陸小冉深吸了兩口氣,像是一隻泄了氣的皮球,拖著有些發軟的雙腿走到床邊,然後整個人直挺挺地摔進了柔軟的床鋪里。
她睜著一雙大眼睛,呆呆地盯著白花花的天花板。
腦子裡簡直亂成了一鍋粥。
全都是剛才那八分鐘的畫面。
那個姓林的男人,連草稿紙都沒碰一下,就那麼隨隨便便地,用八分鐘的時間,把她精心準備的三道題,直接講出來了。
不對。
那更像是單方面的「拆解」。
就像是一個最頂級的鐘表大師,面對一個粗製濫造的機械玩具,閉著眼睛就能把裡面的齒輪一個個卸下來,再明明白白地擺在你面前。
陸小冉翻了個身,一把抓過床頭的巨大熊玩偶,用力勒進懷裡。
她把下巴擱在玩偶毛茸茸的腦袋上,牙齒咬著下嘴唇,眼神里滿是不甘和震驚。
第一道數學題,幾何代數綜合。
當時給她這道題的學長還大言不慚地說,這道題能卡死百分之九十九的高中生。
陸小冉向來自命不凡,她不信邪,硬是拿著筆和紙,死磕了整整一個星期。
那一個星期里,她桌上的草稿紙廢了厚厚一沓,畫了無數個圖形,列了無數個方程式,最後腦子都快炸了,還是沒能完全解出來。
最後,她不得不向現實低頭,去看了題目的詳細解析。
就算看著那份長達兩頁紙的解析,她也是花了好幾個小時,在腦子裡反覆推演,才勉強順下了那套極其複雜的邏輯。
她把這道題當成今天最鋒利的殺手鐧。
她甚至在腦海里預演過,那個外賣員看到這道題時,滿頭大汗、抓耳撓腮的窘迫模樣。
結果呢?
林奇的視線在那道題上僅僅停留了三秒。
就三秒鐘。
然後,他用了一分二十秒的時間,把那套題目的邏輯,用最直白、最簡單的話語,像剝洋蔥一樣,一層一層剝得乾乾淨淨。
他講得比那份兩頁紙的解析還要清楚易懂的多。
陸小冉當時連呼吸都忘了,只覺得頭皮一陣陣發麻。
再想到第二道物理題,她懷裡抱著的布朗熊被勒得更緊了。
那道非線性電路的題目,是她在之前晚自習的時候做過的。
當時她盯著那個圖,咬著筆頭,盯著題目里給出的一個數據。
她被那個數據繞了整整半個小時,滿腦子都是能量損耗的死胡同,怎麼也想不通電流最後是怎麼變化的。
最後花了兩個小時,繞了一個巨大的彎路,才勉強算出了正確答案。
今天,林奇看了一眼,直接指著那個數據說,這是個干擾項,根本不需要考慮。
那種感覺,就像是她辛辛苦苦地翻過了一座險峻的大山,正準備炫耀自己的毅力時,別人指著旁邊一條平坦的隧道告訴她,走這裡只要一分鐘。
真的是太欺負人了!
陸小冉把臉埋進布朗熊的後背里,發出一聲悶悶的哀嚎。
這還不是最讓她感到羞恥的。
最讓她現在想找個地縫鑽進去的,是第三道英語題。
那篇關於CRISPR技術在非編碼RNA領域應用的生物前沿論文。
這篇閱讀理解,當初是她為了挑戰自己,從一個大學的學術網站上找的。
說實話,裡面那些又長又偏的專業詞彙,連她自己都不怎麼會讀,更別提看懂整篇文章的意思了。
所以她覺得,既然自己都很難看懂,那個外賣員更不可能看懂了。
只要這個外賣員卡殼,有一個單詞讀不出來,她就立刻開啟冷嘲熱諷模式,把他貶得一文不值,然後順理成章地把他趕出家門。
結果林奇開口了。
他不僅沒有卡殼,發音還非常標準。
他不僅流利地念完了題目,還順帶把那些生僻字翻譯成了大白話,連帶著把那篇論文的核心結論給她這個「出題人」科普了一遍。
最要命的是,陸小冉當時站在那兒,竟然愣愣地聽入迷了。
她甚至覺得那篇枯燥的論文被他講得挺有意思的,完全順著他的思路在走。
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林奇已經端起水杯喝水了。
那種「偷雞不成蝕把米」,還被對方按在地上強行餵了一口知識的羞恥感,讓陸小冉現在的耳朵尖都還是滾燙的。
陸小冉在床上像條離開水的魚一樣撲騰了兩下,把一頭柔順的頭髮揉成了亂糟糟的雞窩。
憑什麼啊?
她猛地坐起身,氣呼呼地瞪著對面的衣櫃門。
一個送外賣的,憑什麼這麼厲害?
她想起林奇看題時的那個表情。
沒有得意。
沒有炫耀。
也沒有那種成年人面對小孩時高高在上的說教。
就是……平靜。
好像那些能把普通高中生逼瘋的題目,對他來說,就像是路邊的一塊石頭一樣,看一眼就知道是怎麼回事。
那種理所當然的姿態,才是最打擊人的。
陸小冉咬著嘴唇,腦海里又浮現出林奇臨走前,站在玄關處晃著頭盔的樣子。
他還說什麼「想聽的話,那就明天再說」。
陸小冉用力捶了一下床墊。
憑什麼他說得那麼理所當然?
誰想聽啦?!
誰稀罕聽他講那個破物理題的磁場能轉化公式啊!
不就是一個破公式嗎,我自己翻書也能找出來!
陸小冉氣鼓鼓地想著,眼眶裡卻不自覺地浮現出一層薄薄的水汽。
她從小到大,在學習上還從來沒有吃過這麼大的癟。
雖然現在她好像表現的很叛逆。
但她骨子裡,依然是那個驕傲的、不服輸的學霸。
而今天,她最引以為傲的智商,被一個外賣員按在地上無情地碾壓了。
這讓她怎麼咽的下這口氣。
想到這裡。
陸小冉突然從床上跳了下來,連拖鞋都顧不上穿,光著腳跑到書桌前。
她拉開最底下的抽屜,從裡面翻出幾本厚厚的、封面印著「全國奧林匹克競賽歷年真題」的練習冊。
「你給我等著。」
陸小冉把練習冊重重地拍在書桌上,小臉緊繃著。
「我就不信了,你一個送外賣的,真的什麼都會。」
她拉開椅子坐下,隨手抓起一支筆,開始在那些密密麻麻的題海里瘋狂搜尋。
明天。
明天一定要找幾道更變態、更無解的題目。
一定要看到他皺眉。
一定要看到他算不出來的樣子。
陸小冉一邊翻著書,一邊在心裡暗暗發誓。
她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此刻的這種行為,已經不再是為了趕走一個男家教。
而是純粹出於一個小女孩的好勝心。
她只是單純地,想要在這個不可思議的男人面前,贏回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