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剛一脫口而出,氣氛瞬間安靜了下來。
秦素後悔了。
在這個提議離開嘴唇的下一秒,她就後悔了。
秦素每天的工作就離不開和各種頂尖的聰明人打交道。
她太清楚與聰明人溝通的禁忌和底線在哪裡了。
尊重,是所有交流的前提。
而她剛才那句話,無疑是把這份尊重狠狠地踩在了腳底。
電話那頭的人是誰?
那是今天中午,僅僅用了不到八分鐘的時間,就將三道在天才看來都屬於是難度極大的題目完美拆解的頂級天才。
面對這樣一位在知識領域擁有絕對實力的人物,她竟然提出去把女兒的題目偷出來,讓他「提前看看」?
這算什麼?
這不僅是在質疑對方的專業能力,更是在踐踏對方的人格尊嚴!
這種行為無異於在暗示對方:
我覺得你明天可能會輸給我女兒,為了保住你的面子,咱們來作弊吧。
秦素的呼吸都變得有些停滯。
她平時最厭惡的就是別人對她專業能力的無端揣測。
此刻自己竟然在一個家教面前,犯了如此低級且致命的錯誤。
萬一林奇脾氣古怪,覺得受到了侮辱,直接在電話里冷嘲熱諷幾句,然後宣布明天不來了,那她真的連哭都找不到地方。
畢竟,人家白天離開的時候那種隨性灑脫的態度,早就證明了他根本不缺這份工作,也不在意這種所謂的僱傭關係。
「林、林先生……」
秦素的聲音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現在也顧不得什麼體面,急促地開口試圖補救。
「您千萬別誤會!我絕對、絕對沒有一絲一毫質疑您能力的意思。」
她語速極快,生怕林奇在那頭直接掛斷電話。
「我只是……我只是被小冉以前的那些事情弄得有些心理陰影了。」
秦素的語氣里透著一種深深的卑微與無奈。
很顯然,這是一個母親在面對女兒失控人生時的無力感。
「您不知道,這孩子以前趕走那些家教的時候,手段有多麼極端。
她會用那些他們解不出來的題目,去全盤否定老師的價值,去摧毀他們的自信心。
之前的那幾個家教老師,最後都是被她的這種對待方式氣得摔門離開的。」
她深吸了一口氣,試圖讓自己的情緒平復一些,繼續向電話那頭傾訴。
「今天中午您壓了她一頭,按照她的性格,明天拿出來的題目絕對會是那份特殊資料里最難、最偏門的底牌。
我只真的太害怕了。
我怕明天萬一出現什麼變故,場面變得無法收拾。
我更怕她用那些怪題惹惱了您,讓您也覺得教這個孩子是在浪費時間。」
「所以……所以我才一時情急,說出了那種不過腦子的話。
林先生,請您務必原諒我這個做母親的口不擇言。」
秦素一口氣將心底的恐慌全盤托出。
此時此刻,她不再是一個叱吒風雲的女強人,只是一個生怕失去唯一一根救命稻草的、小心翼翼的求助者。
電話這頭,書香雅苑的客廳里。
林奇靠在柔軟的沙發靠背上,耐心地聽著秦素說的話。
他的臉上並沒有浮現出任何被冒犯的慍怒,眼神中反而多了一絲平和。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秦素那份侷促。
一個高管,在一個送外賣的年輕人面前如此低聲下氣,恰恰證明了對方此刻的誠意和焦慮。
林奇並沒有那種玻璃心,他很清楚自己的定位。
他拿了這份報酬,就是來解決問題的,沒必要在僱主面前擺什麼天才的架子,更沒必要去計較一個焦慮母親的失言。
等秦素的情緒宣洩得差不多了,林奇才不急不緩地開了口。
「秦女士,放輕鬆。」
他的聲音依舊是那種慵懶,語調平穩,卻帶著一種能瞬間撫平人焦躁情緒的魔力。
「你的擔憂我都聽明白了。
林奇的語氣溫和,沒有絲毫的嘲諷與高高在上。
「不過,關於你提議去拿資料這件事,大可不必。」
他停頓了一下,用一種極其理所當然的口吻說道:
「我們既然確立了僱傭關係,你支付了我一小時八百塊的報酬。
這份報酬買的,就是我現場應對陸小冉所有學習問題的能力。
如果我還需要靠提前看題、背答案去應付一個小姑娘的挑戰,那這八百塊錢我拿得也不踏實。」
林奇的話語簡練,直擊核心。
他沒有長篇大論地去證明自己有多厲害,只是將一切歸結於最樸素的職業操守和等價交換原則。
這種態度,反而展現出一種極高的位格。
他不需要任何外物輔助,不需要任何提前準備,他本身就是解決一切問題的最終答案。
電話那頭的秦素安靜了下來,只剩下略顯沉重的呼吸聲。
林奇看了一眼次臥虛掩的房門,裡面林瑤翻書的聲音依舊規律。
他收回目光,對著電話做出了最終的定調。
「至於你說的那些清北內部的預研題,或者是什麼難度極高的樣題。」
林奇的聲音里透出一種從容不迫的宗師氣場。
「秦女士,知識的本質都是相通的。
無論那些題目披著多麼神秘的外衣,無論它們被設計得多麼刁鑽古怪,其底層的邏輯基石永遠跑不出高中的知識框架。
對我而言,那無非就是換一種稍微複雜點的解題思路,多耗費一些腦細胞的事情罷了。
你今晚什麼都不需要做。不要去翻她的房間,不要去動她的資料,更不要去和她發生任何爭吵。
你只需要安心休息,睡個好覺。
明天,我會準時出現在你家。
只要她的目標還是在題目上和我分出個勝負,那剩下的事情,交給我處理就好。」
一番話,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誇張的保證。
就是這種平鋪直敘的自信,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秦素的心坎上,將她所有的恐慌和焦慮砸得粉碎。
秦素站在客廳中央,眼眶微微有些發熱。
她被林奇的自信徹底震撼了。
這種自信絕不是盲目的狂妄,而是建立在絕對實力基礎上的從容。
她回想起中午林奇那行雲流水般的解題過程,回想起他面對陸小冉挑釁時那雲淡風輕的笑容。
一種前所未有的安穩感將她緊緊包裹。
她突然覺得,自己剛才的擔憂和提議是多麼的可笑和多餘。
在這位林先生面前,女兒那些引以為傲的所謂「底牌」,或許真的只是一些不值一提的小把戲。
她感到了一絲深深的羞愧,但更多的是一種徹底放下心底大石的輕鬆。
「好的,林先生。我明白了。」
秦素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沉穩,甚至帶上了一絲由衷的敬意。
「一切都聽您的安排,我絕不多做任何干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