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7點。
林奇準時出現在了秦素家門口。
他今天沒穿外賣員制服,只是換了一件老舊的灰色短袖和一條普通的黑色運動褲。
腳下是一雙已經穿了很久的平底布鞋。
這一身行頭加起來不到一百塊錢,在這個房子前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但這正是林奇想要的效果。
他要在陸小冉面前表現出的就是一種「我只是來打工賺錢」的底層感和疏離感。
門很快就開了。
開門的還是秦素。
她今天穿了一套深藍色的居家服,頭髮隨意地扎在腦後,看起來比在公司里少了幾分凌厲,但那股子的氣場還是掩蓋不住。
秦素看到林奇,臉上立刻掛上了一層笑容。
禮貌中帶著一絲討好。
「林先生來了,快請進。」
秦素一邊說著,一邊從鞋櫃裡拿出一雙準備好的新拖鞋放在地上。
林奇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他換上鞋,直接走進了客廳。
現在是晚上7點,這在秦素家是一個固定的家教時間段。
秦素一直以來都有一個習慣,只要家裡有男性家教在場,她就一定會推掉所有的應酬,準時出現在家裡。
這倒不是針對林奇。
畢竟以前那三個被陸小冉氣走的家教也全都是男性。
秦素作為母親,對於女兒和成年男性單獨相處這件事還是有著極強的警惕心的。
她不放心陸小冉,也不是真的放心家教。
所以,她出現在客廳里,是這個家裡的常態,也是一種慣例。
林奇走到沙發邊坐下,把手裡那個裝了幾本書的布袋子隨手扔在茶几上。
他的動作很隨意,甚至帶點粗魯,完全沒有那種面對僱主時該有的拘謹。
秦素跟了過來,手裡端著一杯剛倒好的溫水。
「林先生,先喝口水。今天外面挺熱的吧?」
秦素把水杯放在林奇面前,隨意地說道。
如果是之前,按照她對待家教的習慣,這時候她該坐下來,開始和老師交換關於陸小冉的情報了。
她會壓低聲音說:女兒今天心情不好,或者說女兒又幹過什麼了。
她就是通過這種方式和老師建立一種「同盟關係」。
但今天,因為昨天那一通電話,她沒那麼做。
當然,即便秦素想做,林奇不會給她這個機會的。
林奇看都沒看那杯水,直接冷淡地開口道:
「秦女士,咱們現在就開始吧。時間挺寶貴的。」
秦素的表情瞬間僵了一下。
她確實愣住了。
這和她預期的完全不一樣。
昨天林奇在電話里說的是「表現得正常且生疏」,可沒說他會這麼冷淡。
這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態度,簡直像是把她當成了一個陌生的、甚至有點煩人的路人。
但秦素畢竟是秦素。
在企業摸爬滾打這麼多年,能做到管理層的位置,反應能力自然不差。
愣神只有一秒,她就反應過來了。
林奇這是在演戲,要刻意表現出和我這個家長不熟的姿態給小冉看。
想通這一點後,秦素也知道自己需要做什麼了。
「啊……好,好。林先生真是尊重時間啊。」
秦素尷尬地笑了笑,手在衣服上蹭了兩下。
她現在表現出的這種「熱臉貼了冷屁股」的窘迫感,完美地符合了林奇的要求。
讓林奇也暗暗地給她一個大拇指。
不過該演下去的,還需要繼續演。
秦素剛想換一個話題,就看見林奇突然站了起來。
他轉頭看向陸小冉的書房方向,開口道:
「陸小冉呢?在屋裡嗎?」
林奇問得很直白,甚至帶著一點不耐煩。
這種不耐煩表現得很明顯,就是那種「我趕緊幹完這一小時拿錢走人」的打工人心態。
秦素趕緊指了指旁邊的書房。
「在屋裡呢,一直沒出來。」
另一邊,在林奇和秦素交談的時候。
陸小冉其實一直躲在門後偷偷觀察。
從林奇進門的那一刻起,她就在門縫後觀察客廳里的情況。
她原本以為,今天媽媽一定會像以前對其他教師那樣,拉著林奇在客廳里竊竊私語半天。
以前那些家教,每一個都會在進屋前和媽媽聊上至少十分鐘。
他們會點頭哈腰地聽媽媽交代各種細節,然後帶著一種「我是你媽派來管你的」那種傲慢走進書房。
所以在陸小冉看來,媽媽和那些家教就是一夥的。
可今天的情況完全不一樣。
陸小冉透過門縫,看到了讓她感到疑惑的一幕。
她看到林奇,對她母親表現出了一種極其明顯的冷淡。
甚至可以說是不給面子。
媽媽遞過去的水,他沒喝。
最讓陸小冉驚訝的是,林奇看媽媽的眼神。
沒有討好,甚至沒有客氣。
冷冰冰的。
就好像是在說「你別煩我,我只負責幹活,然後拿錢」。
陸小冉在心裡犯起了嘀咕。
怎麼回事?
這人難道不是媽媽請回來的幫手嗎?
為什麼他看起來和媽媽完全不熟?
甚至,他好像還有點嫌棄媽媽?
陸小冉把門縫又推開了一點,繼續觀察。
客廳里,秦素還在努力維持著那種尷尬的社交。
「林先生,那個……關於小冉的成績,我這兒還有一份去年的試卷分析,您要不要看看?」
秦素試探著問了一句。
林奇擺了擺手,頭也不回地說道:
「不用。去年的成績對我來說沒有參考價值。我只看她現在的狀態。」
林奇走到書房門口,停下腳步,轉頭看向秦素。
「秦女士,我希望在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裡,如果沒有必要,請不要進屋打擾我們。」
「我輔導的時候不喜歡有人在旁邊看著。」
這句話說得很硬,讓秦素臉色微微一變。
她當然知道林奇在演戲。
是林奇在表演「兩人不是一夥的」。
可知道歸知道。
當林奇用那種近乎命令的語氣說出「請不要進屋打擾」的時候,秦素心裡還是湧起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異樣感受。
她平常在公司里也算是發號施令的那個人。
從來沒有人,用這種語氣跟她說過話。
從來沒有人,敢這樣直白地把她「請」出局。
她知道這是演戲,可林奇演得太像了。
像到讓她這個唯一的知情者,都產生了一種被冷落的錯覺。
那種感覺像是站在舞台邊上,看著另一個演員對著自己說台詞,明知道是假的,可心跳還是漏了一拍。
這是一種複雜的、難以言喻的異樣情緒。
但她只愣了一秒。
下一秒,她就想起了自己的角色。
她是那個「想拉攏家教卻靠近不了的普通母親」。
這個角色,她得演好。
「行……林先生既然有自己的要求,那我肯定配合。」
秦素的聲音低了一些,帶著一種被迫妥協的無奈。
她轉身走向客廳,背影看起來有些落寞,也有些尷尬。
另一邊。
陸小冉在門後將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她心裡對林奇的防禦,在這一瞬間出現了一道巨大的裂縫。
如果林奇和之前那些家教一樣是媽媽的盟友,他絕對不敢用這種態度和媽媽說話。
除非,他真的只是為了那一小時八百塊錢。
除非,他根本不在乎媽媽是怎麼想的。
這就意味著,林奇不是媽媽派來的「管教者」,而只是一個單純拿錢辦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