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層小樓的試鏡房間內，空氣顯得沉悶且壓抑。
一張拼起來的寬大長桌橫在房間中央。
長桌後面依次坐著導演、副導演、編劇和製片人。
背後的白牆上密密麻麻地貼滿了各種場景的劇照和手繪的分鏡草圖。
桌面上堆著厚厚一沓報名表、幾支紅藍相間的記號筆，以及橫七豎八散落的礦泉水瓶。
坐在正中間的導演姓姜，三十出頭，留著略顯凌亂的半長發。
姜導之前導過兩部小成本網劇，口碑平平，好在也沒讓投資方賠錢，小賺了一筆。
副導演姓王，年紀稍大些，是姜導合作多年的老搭檔。
王副導演翻了翻手裡的報名表，湊近姜導，壓低了聲音。
「今天上午這批就剩最後八個了。前面試的那些……說實話，都不太對味兒。」
姜導沒有回話。
他端起面前那杯早就涼透的黑咖啡，仰頭喝了一大口。
苦澀的液體順著喉嚨灌下去，試圖壓住腦子裡那種深深的疲憊感。
隨著門外的工作人員喊了一聲「下一位」後。
門被推開。
一個扎著高馬尾的年輕女孩走了進來。
女孩妝容極其精緻，五官明艷，眉眼間帶著一股毫不掩飾的自信。
她叫蘇澄，今年二十四歲。
之前在幾部熱播網劇里演過女二、女三號，微博上有幾百萬的粉絲基礎，這次是製片人直接推薦過來的。
王副導演拿起最上面的一張報名表看了一眼。
他抬起頭，看向站在場地中央的蘇澄。
「蘇澄是吧？劇本你應該提前看過了。」
王副導演的聲音透著公式化的專業。
「你演第三場，就是女鬼從黑暗裡現身、死死盯著仇人看的那一段。」
「台詞從『你終於來了』這句開始，到『我等了你很久』結束。」
「自己找一下狀態，準備好了就說一聲。」
蘇澄微微點了點頭。
她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肩膀沉下去的瞬間，她再次睜開眼，衝著評委席比了一個「OK」的手勢。
表演正式開始。
蘇澄臉上的明艷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陰冷。
她微微低著頭，眼神從一種死寂的空洞，一點點變得兇狠且充滿怨毒。
「你終於來了。」
台詞咬字極其精準，氣息控制得非常穩。
整個動作的節奏、情緒的遞進，都展現出了極為紮實的專業功底。
王副導演看著她的表演，忍不住微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
這種水平，比前面那些念台詞像背書、連走位都走不明白的群演強出太多了。
表演結束。
蘇澄收起兇狠的眼神，胸口微微起伏著喘了口氣。
她的目光掃過長桌後的幾位評委，嘴角掛上一絲志在必得的笑意。
王副導演立刻湊到姜導耳邊。
「這個很不錯。形象底子好，專業度也高，台詞完全能接得住。」
「我覺得可以直接定了。」
姜導盯著手裡的資料，沒有立刻接話。
他心裡很清楚，蘇澄確實是這幾天試鏡下來表現最好的一個。
這種表現甚至超出了這部小成本網劇的預期。
但這終究只是一場優秀的「表演」。
蘇澄的形象太漂亮、太精緻了，骨子裡透著一股屬於現代都市女該的傲氣。
她演出來的，是一個滿眼怨恨的壞女人。
唯獨缺少了那種讓人看一眼就脊背發涼、渾然天成的厲鬼氣息。
長桌上的氣氛沉默了幾秒。
「再看一下吧。」姜導放下手裡的筆。
王副導演愣了一下，張了張嘴，最終沒有再勸。
站在場地中央的蘇澄清清楚楚地聽到了這幾個字。
她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一絲明顯的不快從眼底閃過。
這種情緒很快被她極好的表情管理收斂起來。
她不缺戲拍，手裡還有幾個不錯的本子在接觸。
來面這部網劇的女主，純粹是把它當成一個刷臉熟、攢資歷的跳板。
她原以為憑自己的實力和名氣，導演絕對會當場拍板定下她。
沒想到居然等來一句「再看一下」。
「導演，請問是我剛才的表演哪裡還有欠缺嗎？」蘇澄看著姜導，語氣依舊禮貌。
「你的演技很好，台詞也不錯。」姜導看著她，給出了中肯的評價，「形象上再貼近一點角色，會更好。」
蘇澄聽懂了這句話的意思。
她笑了笑，語氣不軟不硬地回敬了一句。
「那導演您慢慢挑。」
「希望能挑到比我更『貼』的。」
說完，她微微鞠了一躬，轉身推門走了出去。
製片人看著蘇澄離去的背影，有些煩躁地皺了皺眉，心中對導演有些不滿。
王副導演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姜導面無表情地看著門口，對著外面喊了一聲。
「讓下一位進來。」
這次進來的是一個長相極為甜美的女孩。
圓圓的臉蛋，大大的眼睛，身上甚至還穿著一件碎花連衣裙。
王副導演看到她的第一眼，心裡就已經給她畫上了一個巨大的紅叉。
劇本里寫得清清楚楚，那是一個滿腹怨氣、化為紅衣的索命厲鬼。
眼前這個女孩看起來就像個剛放學買奶茶的鄰家妹妹。
王副導演耐著性子，把剛才對蘇澄說過的話，一字不差地又重複了一遍。
女孩的表演果然如預料中一樣災難。
台詞念得像是在朗誦課文，毫無起伏。
表情管理徹底失控，該展現陰森怨毒的時候，她緊張得連嘴角都在發抖。
「行了，可以了。回去等通知吧。」姜導直接出聲喊停。
女孩眼圈瞬間紅了，鞠了個躬，抹著眼淚跑了出去。
會議室里徹底安靜下來。
王副導演終於忍不住了，他把手裡的筆扔在桌上。
「姜導，蘇澄真的是這幾天綜合素質最好的一個了。」
「咱們真的拖不起了。」
「再不定下女主角，服裝部門沒法趕製戲服，造型那邊沒法做倒模。這開機的日子還得往後推。」
旁邊的編劇也跟著附和出聲。
「蘇澄剛才的態度是傲了點，人家有底氣啊。她自帶幾十萬流量，平台那邊對這個數據也是認的。」
「咱們本來就是小製作。」
「劇組停工一天，設備租金、場地費、人員食宿，燒的都是實打實的錢。」
製片人坐在最邊緣的位置，看了姜導一眼。
沒有說話，態度已經很明顯了。
姜導低著頭，沒有反駁。
他聽得懂這些道理，也知道劇組面臨的實際困難。
他只是不想在這件事上妥協。
姜導伸手翻了翻面前剩下的幾張報名表。
手指停在最後一頁紙上。
他深吸了一口氣，語氣不容置疑。
「後面還有人等著試鏡。」
「總不能讓人家到了門口，連個面都不見就趕回去。」
「把今天上午這批看完再說。」
王副導演看著他堅決的態度，張了張嘴，把剩下的話咽了回去。
姜導把那張報名表推到王副導演面前。
王副導演接過來，低頭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
他轉過頭，對著門外的走廊喊了一聲。
「下一個，鹿元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