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腳步聲由遠及近,顯得有些沉悶。
試鏡室的房門被輕輕敲響了兩聲。
沒等裡面的人應聲,門被推開了一道縫隙。
一個全副武裝的身影低著頭走了進來。
黑色棒球帽壓得極低,臉上捂著一隻寬大的黑色口罩,鼻樑上還架著一副黑框的大眼鏡。
身上那件寬大的連帽衛衣把整個人裹得嚴嚴實實。
副導演王浩坐在長桌後面,手裡的報名表還沒來得及放下。
他盯著這個把自己包成粽子的選手,眼珠子差點掉出來。
他下意識低頭看了看報名表上的照片,又抬頭看了看門口的人。
這反差大得讓他懷疑對方是不是走錯了片場。
導演姜維也抬起了眼皮。
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在來人身上停滯了兩秒鐘。
他沒有說話,只是重新端起了咖啡。
製片人坐在最邊上,正低頭在手機上飛快地回復著微信,連頭都沒抬一下。
編劇則是推了推黑框眼鏡,眼神里寫滿了好奇。
「你是……鹿元夏?」
王浩打破了死寂。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顯而易見的不確定。
「是我。」
鹿元夏站在場地中央,聲音隔著口罩傳出來,聽著悶悶的。
王浩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把報名表往桌上一拍,語氣裡帶上了幾分職業性的不耐煩。
「你包裹得這麼嚴實幹嘛?」
「臉上過敏了?」
「還是說有什麼不方便見人的地方?」
今天上午他已經見了太多不靠譜的選手,耐性早就被磨光了。
在他看來,這種搞特殊化打扮的,多半是想以此博眼球,掩蓋演技的平庸。
鹿元夏站在原地,雙手緊緊攥著衣角。
她能感覺到對面幾個人身上散發出來的審視與排斥。
「我的化妝師給我做了特效妝。」
鹿元夏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平穩了一些。
「妝效太真實了,我怕在路上嚇到人,才包成這樣的。」
這話一出。
房間裡的幾個人動作都出現了極其短暫的停頓。
王浩嘴角抽動了一下。
他幹了這麼多年副導演,聽過無數自吹自擂的理由。
「太真實了怕嚇到人」這種話,他還是頭一回聽見。
這年頭,是個化妝師都敢說自己做的是特效妝。
實際上呢?
無非是多塗點白粉,抹點劣質紅墨水,再貼兩塊看著就假得要命的矽膠。
編劇和製片人對視了一眼,眼底都藏著一絲不以為然的嗤笑。
鹿元夏沒有再解釋。
她抬起手,先是摘掉了頭上的黑色棒球帽。
一頭被壓得有些凌亂的長髮散落下來。
接著,她取下了那副大框眼鏡。
最後。
她的手指勾住口罩的邊緣,一點點往下拉。
「姜導,您之前說過。」
「您不要那種畫得妖艷的鬼,您要的是真正的厲鬼。」
隨著口罩徹底脫落。
房間裡的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徹底凝固了。
姜導手裡那杯咖啡停在半空中,再也沒有送到嘴邊。
王浩原本想端起水杯的手,僵在了半途,半張著嘴,喉嚨里發出「咯」的一聲輕響。
編劇整個人猛地往後縮了半寸,後背重重地撞在椅背上。
一直低頭刷手機的製片人感覺到氣氛不對,猛然抬頭。
看清那張臉的瞬間,他手裡的手機直接滑落在桌面上。
「嚯!」
製片人下意識發出一聲驚呼。
那是一張呈現出死寂青灰色的臉。
這種顏色不是靠粉底厚塗出來的蒼白,它帶著一種皮肉壞死、血液凝固後的蠟質感。
眼窩深陷成兩個黑洞,眉骨的線條在燈光下投射出陰森的陰影。
顴骨下方的臉頰凹陷得極其誇張,幾乎勾勒出了骷髏的輪廓。
最恐怖的是那道嘴角。
暗紅色的裂口從唇角一直延伸到耳根,皮肉翻卷的紋理真實到了極點。
仿佛只要她一張嘴,那道傷口就會立刻崩裂,噴濺出腐臭的黑血。
脖頸上的青筋像是一條條扭曲的毒蛇,蜿蜒進衛衣的領口深處。
那一根根血管的紋路,清晰得讓人懷疑那是真真切切長在皮膚下面的。
她就那麼安靜地站在房間中央。
身上穿著最普通的黑色衛衣和最普通的牛仔褲。
但這副極具現代感的打扮,配上那張死人臉,產生了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荒誕感。
整個試鏡室的溫度像是瞬間下降了五六度。
這不是那種舞台劇里誇張的、帶著表演性質的妝容。
這是真正的、從地獄裡爬出來的厲鬼。
它真實到讓人無法直視,真實到姜導這種見慣了大場面的人,此刻也感覺脊背發涼。
房間裡死一般的寂靜持續了足足十秒鐘。
王浩用力咽了一口唾沫。
他覺得自己喉嚨乾澀得厲害,聲音都帶上了幾分顫抖。
「這……你這是怎麼弄的?」
「特效化妝。」鹿元夏平靜地回答。
「你自己化的?」王浩又問。
「不是,我請了一位化妝師,今天早上化的全妝。」
王浩轉頭看了一眼姜導,發現後者的眼神里滿是震撼。
「化了多久?」王浩追問道。
他在劇組混了這麼多年,見過不少號稱「大師」的特效化妝師。
要達到這種精細度,這種毫無破綻的邊緣處理,起碼得折騰六七個小時以上。
「不到三個小時吧。」鹿元夏如實回答。
王浩和姜導對視了一眼,兩人都從對方眼底看到了某種名為「離譜」的情緒。
不到三小時。
這種手藝,已經完全超出了他們對「專業化妝師」的認知範疇。
姜導那雙原本疲憊的眼睛,此刻亮得有些嚇人。
他作為導演,見過無數所謂的特效妝,那些妝容在鏡頭拉近時,總能看到矽膠的接縫或者顏色的斷層。
他死死盯著鹿元夏的脖頸。
在那裡,青灰色與原本膚色的過渡極其自然,就像這層死皮是直接從她身體裡長出來的一樣。
他很想現在就問問,那個化妝師到底是誰。
但他強行壓住了這種衝動。
現在是試鏡。
是工作時間。
鹿元夏站在原地。
她能感覺到汗水在手心裡匯聚,但她沒有躲避姜導那刀子般的目光。
她在等。
等一個證明自己的機會。
姜導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剛才穩健了許多。
「你這個妝,是照著劇本里的描述來的?」
「是。」鹿元夏點頭,「劇本里說,她含冤而死,青灰皮相,眼窩深陷,嘴角裂口。我覺得她是厲鬼,所以她不能太漂亮。」
姜導沉默了。
他靠回椅背,原本疲憊的神色一掃而空。
他對著王浩微微點了點頭。
王浩立刻心領神會。
他拿起報名表,清了清嗓子,原本職業性的冷淡徹底消失。
「好,鹿元夏。」
「既然妝都化到了這個份上,咱們直接看戲。」
「你演第三場,女鬼從黑暗裡現身、盯著仇人看的那段。」
「台詞從『你終於來了』這句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