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連一個群演都不如。」
林奇的話音落下。
攝影棚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靜。
幾台大型鼓風機發出的嗡嗡聲，此刻顯得異常刺耳。
孟遠站在原地。
他臉上的血色在這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變成了一種毫無生氣的青白。
全場的視線，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集中在他的身上。
孟遠張了張嘴。
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什麼聲音也沒發出來。
這種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續了足足三秒鐘。
孟遠臉上的青白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如同充血般的漲紅。
那股紅色從脖子根一路蔓延到耳根，連額頭上的青筋都跟著鼓了起來。
他的胸口開始劇烈地起伏。
這是極度惱羞成怒的生理反應。
孟遠死死盯著站在不遠處的林奇。
他不認識這個人。
腦子裡把劇組裡所有有頭有臉的人物過了一遍，完全找不到這張臉的對應信息。
一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年輕人。
一個連臉都沒見過的貨色。
居然敢當著全劇組幾十號人的面，當著導演的面，指著他孟遠的鼻子，嘲諷他連一個群演都不如。
孟遠腦子裡的那根弦徹底斷了。
他的聲音猛地在空曠的攝影棚里炸開。
「你算什麼東西？你配嗎？這裡有你說話的份？」
這幾聲質問帶著破音的嘶啞。
林奇站在原地，連身體的重心都沒有偏移半分。
他看著暴跳如雷的孟遠，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配不配的另說，但鹿元夏是我的客戶。你針對她，我當然有理由說話。」
孟遠愣了一下。
客戶？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站在林奇身後的鹿元夏，又把視線猛地轉回林奇身上。
孟遠冷笑了一聲。
「你是她的化妝師？」
他開始上下打量林奇。
目光從林奇那件再普通不過的衣服上掃過，掃過他腳下那雙沒有任何顯眼logo的運動鞋。
年輕。
普通。
渾身上下找不出一件能撐場面的大牌行頭。
看起來就不像什麼有來頭的大人物。
一個群演的化妝師。
孟遠在心裡迅速給林奇貼上了標籤。
他臉上的漲紅稍微退下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毫不掩飾的、居高臨下的輕蔑。
一個底層群演雇來的廉價化妝師。
也敢在這個劇組裡大放厥詞。
「一個化妝師？」孟遠的聲音里充滿了嘲弄，「群演的化妝師？你也配站在這裡跟我說話？」
林奇看著他。
沒有接話。
他不需要去跟一個情緒失控的人爭辯「配不配」這種無聊的問題。
孟遠見林奇不說話，理所當然地以為對方是被自己的氣勢壓住了，慫了。
他往前邁了半步，語氣更沖了。
「我問你話呢。你算什麼東西？也不看看自己什麼身份，也敢來教訓我？」
「孟老師。」
一個女聲突然插了進來。
蘇澄從牆邊的陰影里走出來一步。
她雙手依然插在外套口袋裡，聲音不大，語調裡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味道。
「人家的化的妝你可是親身體驗過的，優不優秀的你應該也見識到了，現在你這麼說人家，不太合適吧？」
孟遠再次愣住。
他轉過頭，看向蘇澄。
臉上的憤怒瞬間凝固，變成了一種純粹的困惑。
蘇澄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她看著孟遠，輕輕笑了一下，然後往後退了一步，重新靠回牆上。
她的話已經說完了。
孟遠的脖子像生鏽的齒輪一樣，一點一點地轉回來，重新看向林奇。
那張年輕的、平靜的臉。
孟遠的腦子裡突然閃過剛才在拔步床前的那一幕。
那個站在陰影里、讓人看一眼就頭皮發麻的沈雲娘。
那種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死寂感。
那個讓他腿腳發軟、連一句台詞都憋不出來的恐怖妝容。
是這個人化的？
孟遠臉上的表情開始劇烈地變幻。
從困惑，變成難以置信。
又從難以置信，變成了一種說不出來的、極度難堪的灰敗。
他剛才還在嘲笑對方是一個不入流的群演化妝師。
現實立刻給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
就是這個他看不起的化妝師，用一門手藝，硬生生把他這個男一號嚇得跌坐在地上出醜。
鹿元夏站在林奇身後。
她看著孟遠那張不斷變幻的臉，雙手緊緊攥在一起，一言不發。
孟遠深吸了一口氣。
他的牙齒死死咬在一起，腮幫子上的肌肉凸起。
他必須找回場子，必須維護住自己搖搖欲墜的尊嚴。
孟遠壓低了聲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極端的怒意。
「就算你化妝技術強，但你不就是個化妝師嗎？你能決定什麼？這個戲，我說了，要麼換她，要麼……」
他沒能把那句話說完。
林奇看著他，替他把後面的話補全了。
「要麼你走？」
孟遠被這四個字噎得死死的。
林奇的聲音依然不大。
在安靜的攝影棚里，這聲音清晰地傳進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你走得了嗎？」
林奇看著孟遠的眼睛。
「簽了合同，拿了片酬。你今天敢走出這個攝影棚，違約金你賠得起？你的名聲還要不要？」
孟遠的身體微微晃了一下。
林奇沒有給他任何喘息的機會。
他停頓了一秒鐘。
目光像兩把冰冷的手術刀，精準地切開孟遠最後的一層偽裝。
林奇一字一句地開口。
每一個字都帶著千鈞的重量，砸在孟遠的神經上。
「不過我倒是覺得，你離開劇組確實是個不錯的選擇。」
「因為你演不了。」
「剛才的問題，不是其他任何人的問題。」
「是你自己，根本演不了沈雲娘這場戲。」
「給你搭配什麼隊友你都演不了，給你多少次機會你都演不了。」
「你的能力，就到這了。」
事實上林奇這話明顯有些重了。
孟遠的演技是有的，不然也不會被選中來扮演趙世城這個角色。
如果和他對戲的不是有林奇化妝效果加成的鹿元夏，那麼孟遠還真不一定演雜。
不說有多好，但中規中矩肯定是可以做到的。
孟遠站在聚光燈下。
他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雙眼死死盯著林奇，胸口像拉風箱一樣起伏。
他想反駁，想大聲嘶吼，想用最惡毒的語言罵回去，但喉嚨里發不出一絲一毫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