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場死一般的安靜。
幾十道目光交織在片場中央。
姜維坐在監視器後面。
他沒有去看搖搖欲墜的孟遠,也沒有立刻叫人把孟遠扶下去。
姜維的目光越過孟遠的肩膀,直直地落在林奇身上。
這位導演的眼神里透著一種深沉的審視。
他看了林奇足足五秒鐘。
姜維開口了。
「你剛才說的話,是認真的?」
這句話不是確認。
這是一種試探。
姜維在試探林奇的底線,試探這個年輕人到底有多大的把握,敢在劇組裡直接宣判一個男一號的死刑。
林奇站在燈光下,迎著姜維的目光。
他的語氣依舊平靜,沒有絲毫情緒的起伏。
「認真的。他留下,你的戲恐怕也拍不下去了。」
這是一種陳述事實的口吻。
沒有威脅,沒有逼迫,只是把一個血淋淋的真相擺在桌面上。
姜維沉默了。
監視器屏幕發出的微光打在他的臉上,顯得明暗不定。
姜維的腦子裡正在進行一場極其激烈的算帳。
換人。
這兩個字說起來容易,做起來簡直是扒劇組的一層皮。
孟遠是簽了正規合同的男一號。
現在開機拍到一半,單方面把人踢走,面臨的違約金可不少。
檔期全亂了。
前期圍繞孟遠做的所有宣發工作全部作廢。
最要命的是投資方。
那些坐在辦公室里看報表的金主,根本不在乎藝術質量,他們只在乎項目能不能按時交差。
突然停工換男主,投資方那邊的壓力會像山一樣壓下來,搞不好整個項目都會直接黃掉。
這是放在明面上的毀滅性成本。
在天平的另一端,放著林奇。
姜維太清楚林奇的價值了。
這個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年輕人,手裡掌握著行業頂級的特效化妝技術。
那種技術是對整個影視圈的降維打擊。
剛才那短短几秒的實拍素材,已經證明了一切。
如果順著林奇的意思,把孟遠換掉。
不僅能徹底解決眼前的拍攝質量問題,保住這部戲的靈魂。
更重要的是,能藉此機會搭上林奇這艘船。
收穫一個頂級特效大師的好感度。
在影視圈,這樣的人脈資源是無價之寶。
以後再有任何需要特殊造型的重頭戲,只要能請動林奇,那就是品質的絕對保證。
姜維的心狠狠地動了一下。
理智迅速把這股衝動壓了下去。
風險太大了。
他不能僅憑林奇的一句話,就把整個劇組的命運壓上賭桌。
姜維重新抬起頭,看著林奇。
他的語氣不輕不重,帶著導演特有的威壓。
「你說得輕巧。換人,你知不知道要賠多少錢?檔期怎麼調?誰來接?投資方那邊怎麼交代?這些你幫我解決?」
姜維把劇組的壓力,原封不動地拋給了林奇。
他在提醒林奇,你說的容易,做起來難如登天。
林奇聽完這句話,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他聽出了姜維話里的潛台詞:不是不想換,是不敢換。
錢的問題、檔期的問題、投資方的問題,每一條都是實實在在的攔路虎。
姜維這是在向他討一個說法,或者說,在等一個能讓換人這件事變得可行的理由。
「違約金?你忘記孟遠之前說的話了嗎?」林奇反問了一句。
姜維皺眉。
林奇沒有等姜維回答,繼續說下去。
「他演不了,那是事實。換人要賠錢,那也是事實。但這兩個事實之間是什麼關係?是因果關係嗎?不,你搞反了。」
林奇的聲音不大,卻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進在場所有人的耳朵里。
「是孟遠自己先提出來的。」林奇抬起下巴,朝孟遠的方向點了點,「剛才誰說的『不拍了』?誰先喊的『這個戲我沒法拍』?是你們家男一號自己。他自己毀約,自己罷演,你還在算你的違約金?」
這句話像一把刀,精準地切進了姜維的邏輯盲區。
姜維的瞳孔微微一縮。
他下意識地看向了孟遠。
孟遠站在幾米開外,臉色白得像紙。
他的嘴唇還在抖,想說什麼,嗓子裡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當然記得自己剛才說了什麼。
「我拍不了」,「這個戲我沒法拍」。那些話是他親口說的,在幾十號人面前說的,擲地有聲,收不回來。
林奇的聲音再次響起來。
「他自己提出了不拍,你作為導演,有錄音、有錄像、有幾十個目擊證人。
你要追究違約責任,那也是追究他的違約責任。
反過來,你換成任何人,沒有一個人會像他這樣,拍著拍著說自己拍不了。」
姜維沉默了。
他的腦子裡飛速轉動起來。
林奇說的一點沒錯。
剛才孟遠那句「我拍不了」,是在公開場合、在正式拍攝狀態下說出來的。
這不是劇組單方面辭退演員,這是演員自行宣布無法履行合同。
這兩者之間的法律性質,天差地別。
林奇又往前走了半步。
「至於宣發、投資方、檔期,那些是你的成本,我沒有義務替你承擔。
你想拍好戲,就承擔好戲的成本。
你想省事,那就留著這個連臉都不敢轉過來的男主角,把後面的幾十場戲全部拍成背影。」
林奇的聲音沒有任何感情波動。
「我不逼你換人。我也沒有權力逼你換人。我只是告訴你一個事實,這個人,扛不住後面的戲。你留著他是你的事,你換人也是你的事。我的建議不要錢,但我的時間要錢。」
說完這句話,林奇微微偏頭,看了一眼遠處道具箱旁邊正在卸妝的鹿元夏。
「我想,鹿元夏需要的,是跟一個能接住戲的演員對戲,不是跟一個站在那裡哆嗦的木頭樁子。」
姜維被這番話堵得啞口無言。
林奇看得很透。
那些風險全是姜維作為一個導演必須承受的職業成本。
想拍好戲,就要承受好戲的成本。
想省事,就要承受省事的爛片。
林奇沒有義務替姜維分擔這些,也沒有義務替姜維做決定。
他只是在陳述一個已經被孟遠自己坐實了的事實。
林奇看著姜維。
姜維也看著林奇。
兩人僵住了。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無形的拉鋸感。
姜維不想放孟遠走,他承受不起那個代價。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林奇說的全是實話。
孟遠已經對那個妝容產生了嚴重的心理陰影。
硬把孟遠按在鏡頭前,拍出來的東西全都是廢料。
誰也不肯退讓一步。
誰也沒有拿出一個能解決眼前死局的方案。
片場陷入了更深沉的靜謐。
林奇平靜地看著姜維。
他的心態其實很平穩。
孟遠走不走,對他來說不是什麼並沒有決定性的影響。
孟遠走了,劇組清靜,鹿元夏接下來的拍攝會很順利,他的訂單任務也能早點結算。
孟遠留下,如果再敢找鹿元夏的麻煩,他兵來將擋,有的是手段讓對方閉嘴。
見姜維還是沒打算讓步,林奇覺得也差不多了。
該點破的事實已經點破了,該撕開的偽裝也撕開了。
姜維作為導演,怎麼權衡利弊,怎麼做決定,那是姜維的工作。
既然對方沒有下定決心,那麼林奇準備結束這場沒有結果的對話。
他正要收回視線。
蘇澄開口了。
她從牆邊走出來一步。
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蘇澄看著姜維,語氣不急不慢:
「如果是換男一號的話,我說不定有個不錯的人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