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奇站在病房門邊,側耳聽了聽玄關那頭的動靜。
黑衣保鏢還在打著微弱的鼾聲。
這人被點了穴位,要是硬等藥力自然過去,醒來之後脖子必定僵硬發麻,很容易引起宋建民手底下那些退役老兵的警覺。
林奇沒有遲疑,抬起右手食指,隔著厚重的布簾對著玄關方向虛空彈了一下。
「嗤。」
一道極細微的破空勁氣無聲沒入保鏢頸側的穴位里。
氣血一衝,那名保鏢的身子猛地抽動了一下,嘴裡的鼾聲瞬間停了。
林奇轉過頭,看向站在床邊的老管家:
「周伯,輪到你出場了。
臉上的眼淚不用擦,把水盆端著,走出去的時候腰彎得越低越好。」
周伯深吸了一口氣,重重點了點頭。
老管家伺候了宋天成整整四十年,早就見慣了這種豪門深處的陰暗算計。
他彎下腰,端起那隻早就涼透了的白搪瓷水盆,把擦過臉的濕毛巾搭在盆沿上。
周伯抬起粗糙的手背,狠狠揉了揉自己的兩隻眼眶,硬生生把眼皮揉得一片通紅,甚至擠出了幾滴渾濁的眼淚。
他弓著背,兩隻腳踩著拖鞋,腳步虛浮地拉開了病房的內門。
內門的門軸剛響,黑衣保鏢就猛地打了個激靈。
保鏢揉了揉發酸的後頸,陳起身來。
他晃了晃有些發沉的腦袋,還以為自己剛才只是由於太困眯了十幾秒鐘。
保鏢一抬眼,正好看見周伯端著髒水盆從裡頭挪出來。
老頭子滿臉老淚縱橫,嘴唇泛白髮抖,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渾身的骨頭,連端著水盆的手指都在不受控制地劇烈顫動。
「看什麼看!喪門星!」
保鏢本來就因為偷懶打盹有些心虛,見周伯這副哭喪的倒霉模樣,氣不打一處來。
他伸手推了周伯的肩膀一把,嘴裡惡狠狠地低罵道:
「端個破洗臉水在裡面磨蹭了半個鐘頭,趕緊滾出去!
二爺還在走廊那頭候著呢,要是衝撞了二爺的貴氣,打斷你這兩條老狗腿!」
周伯被他推得身子晃了晃,盆里的涼水濺出來幾滴落在褲腿上。
老管家沒有回嘴,只是抽泣了一聲,把頭埋得極低,端著水盆拖著步子走出了病房大門。
走廊的大理石地面被頭頂的白熾燈照得一片慘白。
宋建民正背著雙手站在走廊中央,嘴裡叼著一根剛點燃的細支雪茄。
剛才陳主任那一番「老頭子天亮必死」的匯報,讓他整個人顯得有些亢奮,臉上的橫肉都在微微抖動。
聽到身後的關門聲,宋建民夾著雪茄轉過身來。
他冷冷在周伯的臉上颳了一圈。
周伯滿臉橫流的淚水做不得假,那雙渾濁老眼裡透出的絕望和死灰之色,更是演不出來的真實。
「老頭子怎麼樣了?」
宋建民吐出一口濃白的煙霧,語氣里沒有半點為人子的關切,只有一股迫不及待的盤問。
周伯端著水盆,眼淚啪嗒啪嗒掉在水面上,聲音抖得像寒風裡的落葉:
「二爺……老太爺怕是……怕是真撐不過天亮了。
剛才連水都餵不進去了,嘴裡一直喘粗氣,手腳冰涼得跟鐵塊一樣……
老奴求求您,給老太爺準備後事吧……」
宋建民聽到這話,嘴角忍不住露出一抹快意。
到了這一步,宋建民腦子裡最後一絲疑慮,也徹底煙消雲散了。
他厭惡地擺了擺手,像驅趕蒼蠅一樣皺緊了眉頭:
「哭哭啼啼的,成何體統!
老頭子要是走了,我們宋家自然會給他大辦風光葬禮,用不著你在這號喪!
來人,把這老不死帶回後院傭人房鎖起來,明早九點之前,不准他邁出偏院半步!」
兩名巡邏的黑衣保鏢立刻快步走上前來,一左一右架住周伯的胳膊,連拖帶拽地往後院走去。
周伯順從地被兩人架著,手裡的水盆晃晃悠悠。
轉過走廊拐角的瞬間,老管家的眼角微微斜了一下,看著緊閉的病房大門,渾濁的眼底深處閃過了一抹誰也沒有察覺的冷芒。
老太爺交代的三位老廠長電話,就藏在他的襪筒深處。
回到偏院,正好避開了核心保鏢的眼皮子,清晨六點的那通電話,穩了。
病房內。
林奇站在門後,聽著走廊外面的腳步聲徹底平息下去。
宋建民在走廊里抽完了那根雪茄,也帶著保鏢大步走向了前坪巡查。
林奇轉過身來。
屋子裡只剩下了床頭心電監護儀的微弱提示音。
宋天成躺在病床上,透明的吸氧面罩已經重新嚴嚴實實扣在了臉上。
老人的呼吸緩慢而平穩,兩隻眼睛微微閉合著,心率被林奇用銀針壓制在極低的瀕死讀數上。
但在那張滿是皺紋的蒼老面龐上,卻透著一股老帥即將決勝千里的肅殺與從容。
宋南溪走到病床前,伸手輕輕碰了碰爺爺放在被單外面的手背。
宋天成沒有睜眼,只是兩根手指極輕地在孫女的手背上敲了兩下,示意她安心撤離。
林奇抬手拉過那幅巨大的迎客松實木油畫,手臂微微發力。
「咔噠。」
畫框內部的卡扣精準咬合。
一人多高的實木油畫嚴絲合縫地擋住了後面的混凝土暗格,牆面和滑軌看不出任何被撬動過的痕跡。
林奇又用腳尖將地毯上微亂的絨毛順著紋理掃平,抹去了所有生人踩踏的雜亂腳印。
整間病房重新恢復了那種死寂、沉悶、快要斷氣的絕望氛圍。
林奇走到落地窗前,回頭看向宋南溪:
「走了。」
宋南溪兩隻手死死按著胸前沉甸甸的戰術包,重重點了點頭。
林奇伸手拉開滑門。
凌晨兩點二十分的山風瞬間撲了進來,帶著後山松林特有的濕冷土腥味。
林奇探出頭,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下方的庭院。
前坪的兩台大功率柴油探照燈還在不知疲倦地來回掃動,光柱划過草坪,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慘白的光斑。
巡邏隊剛好帶著兩條黑色的羅威納犬從東側花壇走過,距離二樓露台有將近五十米的死角。
林奇沒有半秒鐘的遲疑。
他伸手攬住宋南溪纖細的腰肢,左臂猛然收緊。
宋南溪只覺得身子一輕,整個人被林奇提在了懷裡,雙腳瞬間脫離了地面。
林奇身形一晃,如同夜色里的一抹黑色輕煙,無聲無息地翻過了露台半米高的雕花石欄杆。
下墜的瞬間,林奇右腳尖在二樓外牆的雨水管鑄鐵卡扣上輕輕一點。
「啪。」
一聲輕得幾乎被風聲掩蓋的微響掠過。
借著這一點反作用力,兩人的下墜勢頭被硬生生消去大半。
林奇帶著宋南溪輕飄飄落在了主樓後側的花壇泥地上,鞋底陷進鬆軟的泥土裡,沒有發出半點沉悶的撞擊聲。
不遠處,一道慘白的探照燈光柱正順著草坪緩緩橫掃過來。
林奇壓低身子,帶著宋南溪順著建築背陰面的排水溝急速貼地潛行。
兩人的速度快得驚人,幾乎貼著地面在飛掠。
光柱擦著他們頭頂半尺高處的冬青樹冠掃了過去,照亮了一片墨綠色的樹葉,卻沒有捕捉到陰影里飛速穿行的兩道黑影。
三十米、五十米、八十米。
不到兩分鐘的時間,兩人就已經穿過了主樓後方開闊的草坪,穩穩潛伏到了後山那道三米高的高壓鐵絲網下方。
林奇停下腳步,轉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宋鶴山莊。
整座山莊在探照燈的慘白光芒下顯得燈火通明、戒備森嚴。
宋建民做夢也不會想到,他引以為傲的鐵桶江山,早就被林奇撕開了一道看不見的巨大豁口。
林奇收回視線,右臂再次發力,將宋南溪穩穩托在身前。
他腳掌在地面的碎石上一踩,整個人拔地而起,如同一隻黑色的大鳥凌空躍起三米多高。
腳尖在水泥立柱的頂端微微一借力,兩人的身形划過一道極平滑的拋物線,凌空跨過了高壓電網,輕巧地落在了外側冰涼的亂石坡上。
山風呼嘯。
後山密密麻麻的冷杉林在夜色中如同一片黑色的怒海。
林奇沒有停步,踩著鬆軟的腐殖土和松針,帶著宋南溪一路向上疾行,很快穿進了杉林的最深處。
一輛通體漆黑的勞斯萊斯,正靜靜停在茂密的樹冠陰影之下。
林奇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將宋南溪放了進去,隨後自己繞過車頭坐進了主駕駛位。
「砰。」
兩聲極其沉悶的關門聲響起。
厚重的隔音雙層夾膠玻璃瞬間將外頭所有的風聲、犬吠和柴油機的轟鳴聲徹底隔絕在車廂之外。
車廂里溫暖而乾燥,瀰漫著一股高級小牛皮的淡淡香氣。
宋南溪靠在寬大舒適的真皮座椅上,兩隻手緊緊抱著胸前的戰術包,整個人像是剛從鬼門關前跑了一遭,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大口大口呼吸著新鮮空氣。
她轉過頭,看著旁邊神色平靜如水的林奇,眼眶微微有些發熱,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微顫:
「林先生……我們真的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