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半。
江城老工業區的紅磚家屬院裡,晨霧還沒徹底散開。
這片建於上世紀八十年代的家屬樓,住的大多是當年江南重工的退休老工人。
平日裡這個點,老頭老太太們頂多是在樓道底下遛遛鳥、打打太極拳。
但今天清晨,整片生活區里響起的卻是一陣接著一陣急促沉重的敲門聲。
「砰砰砰!」
孫大勇光著膀子,外面套著一件洗得發灰的舊軍便服,兩隻大腳踩著布鞋,順著三號樓的樓梯一路往上狂奔。
他抬起滿是老繭的大巴掌,狠狠砸在一樓東戶的防盜鐵門上。
「老張!張長林!別睡了!趕緊給老子開門!」
屋裡傳來了拖鞋踏地的慌亂腳步聲。
鐵門拉開一條縫,一個頭髮花白、戴著老花鏡的老頭探出頭來,手裡還捏著一把切蔥的菜刀:
「大勇?你大清早發什麼癔症?砸門跟催命似的!」
「催命?比催命還急!」
孫大勇一步跨進門檻,一把抓住了張長林的胳膊,眼珠子裡布滿了通紅的血絲:
「宋建國那幫龜孫子,要把咱們總裝車間那台三萬噸模鍛機給賣了!」
張長林手裡的菜刀「噹啷」一聲掉在水泥地上,險些砸到自己的腳背。
老頭子整個人僵在原地,兩隻眼睛瞪得滾圓:
「你……你說什麼?賣模鍛機?那可是國家級的寶貝疙瘩啊!」
「不僅要賣,還要作價三十個億賤賣給美國人的紅杉資本!」
孫大勇一把扯住張長林的衣領,唾沫星子噴在對方臉上:
「老廠長被宋建民那幫畜生下毒害得躺在床上!
周管家剛才偷偷把電話打出來了!
老廠長親口下的死命令,讓我們這幫老骨頭全部動起來,去總部大廈把大門堵死!
把你的工裝找出來,帶上傢伙,七點半前到東風廣場集合!」
張長林渾身猛地打了個激靈。
剛才臉上的困意和迷茫瞬間被一股滔天的煞氣沖了個乾乾淨淨。
老頭子一句話沒說,轉身衝進臥室。
他一把掀開大衣櫃底層的木板,從裡面翻出了一個用紅布緊緊包著的鐵皮餅乾盒。
紅布揭開,裡面整整齊齊疊著一套洗得發白的深藍色老式重工工裝。
衣領上,還別著一枚沉甸甸的省勞模銅製勳章。
張長林脫下身上的舊棉毛衫,哆哆嗦嗦把這套三十年前的深藍工裝套在身上,扣子一顆一顆扣得嚴嚴實實。
他又彎下腰,從床底下摸出了一把生了鏽的大號十二角梅花扳手,重重插在工裝褲側面的掛帶里。
「走!」
張長林拉開大門,跟著孫大勇衝下了樓道。
同樣的動靜,在整個紅磚家屬院的二十多棟樓房裡接連炸響。
沒有發微信,也沒有打電話。
老工人們穿著深藍色的粗布工裝,踩著硬底膠鞋,一個敲響另一個的房門。
三樓叫醒二樓,一單元喊上二單元。
「老李!穿工裝!老廠長讓人給害了,逆子要賣廠!」
「趙師傅!把你的焊工帽帶上!去總部大廈堵人!」
「誰敢賣模鍛機,老子今天在大廈門口砸碎他的狗頭!」
憤怒的吼聲在狹窄的樓道里迴蕩。
天光大亮。
老重工生活區的幾條林蔭主幹道上,越來越多的深藍色身影從單元門裡涌了出來。
他們有的拄著拐杖,有的腰板挺得筆直,頭頂上全扣著泛黃的安全帽,胸前掛著大大小小的勞動勳章。
這幫人平均年齡都在六十歲以上。
當年正是他們這雙手,在零下二十度的重型車間裡澆築起了一萬八千噸的鋼水支柱。
在江南重工這片土地上,這台三萬噸模鍛液壓機,就是他們一輩子的尊嚴和骨血。
東風機械廣場上,晨風獵獵作響。
廣場中央停著十六輛早已退役的老式黃海大巴車。
原總裝車間老廠長劉國棟正站在一輛大巴車的保險槓上。
七十歲的老頭子身上穿著一套特號的深藍工裝,外面披著一件綠色軍大衣,手裡抓著一個大功率的鐵皮喇叭。
原技術科老科長趙鐵山站在車頭下面,手裡攥著一份用紅筆圈出來的集團資產清單,周圍圍著幾十位白髮蒼蒼的老工程師。
「報告劉廠長!總裝一車間退休職工集合完畢,實到一百二十人!」
「報告!鑄鍛分廠老工人到齊,實到二百一十人!」
「報告!電氣維修班全員到位,實到九十六人!」
一道道粗糲沙啞的喊話聲在廣場上此起彼伏地炸開。
上千名身穿深藍工裝的老工人密密麻麻站滿了整座廣場。
沒有人喧譁,也沒有人閒聊。
上千道冰冷的目光齊刷刷聚集在最前面的大巴車上,整座廣場靜得只能聽見粗重的呼吸聲和晨風颳過旗杆的呼呼聲。
劉國棟抓起大鐵皮喇叭,按下了通話開關。
喇叭里傳出了一聲刺耳的電流嘯叫,隨後是老廠長如雷鳴般的怒吼:
「老兄弟們!」
「四十年前,我們跟著老廠長宋天成,在這片荒灘上一鍬土一鍬泥建起了江南重工!」
「二十年前,國家要造五代機,被西方卡了脖子,造不出大型渦輪盤!」
「老廠長帶著我們連熬了三個月,把命豁在車間裡,硬生生把這台三萬噸模鍛液壓機給鍛造了出來!」
劉國棟抬手指著市中心的方向,眼眶通紅,手指在劇烈顫抖:
「現在,老廠長躺在病床上遭了暗算!」
「宋建國和宋建民那兩個畜生,要把這台承載著幾代軍工人性命的機器,賣給美國人的紅杉資本!」
「九點整,他們要在總部大廈二十八樓開特別股東大會簽字!」
「大傢伙摸摸自己心窩子上的疤,摸摸手裡的老扳手!」
「你們答應不答應?!」
「不答應!!」
上千名老工人在這一刻同時仰頭怒吼起來。
聲音如同滾滾雷鳴,直接震碎了廣場上空殘存的薄霧。
不少老工人的眼淚順著滿臉的皺紋流了下來,但手裡的鐵扳手卻被攥得骨節發白。
「好!」
「十六輛大巴車全部發動!」
「不會開車的坐大巴,會騎車的騎摩托和電動車跟在後面!」
「今天上午,我們這幫老骨頭不求財、不圖名,就去干一件事!」
劉國棟雙眼噴著怒火,一字一頓砸向全場:
「八點半之前,給我把江南重工總部大廈的正門、後門、停車場出口全部焊死!」
「連一隻蒼蠅,也休想從重工大廈帶走哪怕一張模鍛機的圖紙!」
「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