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整。
天邊剛泛起一層青灰色的微光。
松鶴山莊後院的偏院裡,空氣冷得有些扎人。
兩名黑衣保鏢抱著胳膊靠在傭人房的鐵門外,腦袋一點一點地打著瞌睡,嘴裡呼出一團團白汽。
屋子裡面沒有開燈。
周伯盤腿坐在硬木板床上,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光亮,伸手彎腰拉下了右腳的厚棉襪。
三張折得極小的泛黃字條,被他小心翼翼從襪筒深處摳了出來。
紙條有些受潮,但上面的三行電話號碼寫得蒼勁有力,正是宋天成的親筆手跡。
周伯又伸手探進床板底下的木方夾縫裡,摸出了一部舊款的黑色按鍵手機,以及一張沒拆封的不記名電話卡。
他指甲用力一頂,掰下電話卡塞進卡槽,扣上塑料後蓋。
屏幕亮起刺眼的藍光。
周伯把手機按鍵音調成靜音,按照第一張字條上的號碼,一個數字一個數字按了下去。
原總裝車間老廠長,劉國棟。
按下撥號鍵後,周伯把聽筒死死貼在耳邊,手心全是冷汗。
「嘟——嘟——」
響到第三聲的時候,電話通了。
那頭傳來了一道粗重沙啞的老人嗓音,還帶著剛被吵醒的惱怒:
「誰啊?大清早的打擾人睡覺!」
周伯壓低嗓子,聲音貼著話筒傳過去:
「劉老哥,是我,周福海。」
電話那頭的聲音猛地一滯。
緊接著,傳來了一陣被子掀開、拖鞋落地的急促聲響。
劉國棟的聲音瞬間壓了下來,帶著一股驚疑:
「老周?你不是一直在松鶴山莊伺候老廠長嗎?
怎麼用生號打過來?老廠長現在身體怎麼樣了?」
「老太爺沒事,老太爺好著呢!」
周伯嘴唇哆嗦著,眼淚又差點掉下來,但他死死咬著後槽牙:
「老太爺神智全清醒過來了!
但是宋建國和宋建民這兩個畜生,兩年前就買通了醫生給老太爺下中樞神經毒藥!
他們以為老太爺今早必死,定在今天上午九點召開特別股東大會,
要把咱們廠那台三萬噸模鍛液壓機的全套專利,作價三十個億賤賣給美國人的紅杉資本!」
「你說什麼?!」
電話那頭傳來了一聲刺耳的巨響,像是整隻大搪瓷茶缸被狠狠砸在了水泥地上!
劉國棟在電話里喘著粗氣,聲音抖得像要吃人:
「你再說一遍!那幫龜孫子要賣什麼?!」
「賣三萬噸模鍛機!」
周伯額頭青筋暴起,一字一頓:
「宋建國在國外炒期貨虧了二十個億,拿國家重器去給洋鬼子頂債!
老太爺讓我給你帶句話:
老頭子沒死,宋家的脊樑還沒塌!
讓你們這幫老兄弟,在八點半之前把江南重工總部大廈的大門給我焊死,
連一張圖紙也休想帶出重工的大門!」
「操他娘的宋建國!」
劉國棟在電話那頭徹底炸了,破口大罵起來:
「當年老子帶著八百個工人在零下二十度的車間裡打地基、鍛大梁,
手皮粘在鋼板上撕下來一層血肉,才把這台模鍛機給老廠長立起來!
這幫敗家子竟然敢拿去賣給洋鬼子頂債?!」
劉國棟大口喘著粗氣,胸膛起伏的聲音順著話筒清晰地傳了過來:
「老周,你別掛!
我馬上用老電話把趙鐵山和孫大勇拉進線里來!」
幾秒鐘後。
聽筒里響起了幾聲雜亂的蜂鳴,隨後接通了另外兩路電話。
原技術科老科長趙鐵山、原重工老工會骨幹孫大勇的聲音接連響了起來。
「老劉,大清早火急火燎的幹什麼?」
「老趙,大勇,都給老子聽好了!」
劉國棟聲音粗糲如鐵,直接打斷了他們的話:
「老廠長被宋建國下毒奪權,宋建國今早九點要把模鍛機賣給美國人!
老周就在線上,這是老廠長親口下的死命令!」
電話那頭瞬間死一般寂靜。
足足過了三秒鐘,趙鐵山那帶著劇烈咳嗽的聲音才猛地炸開:
「宋建國敢賣模鍛機?!
那是五代機發動機渦輪盤的核心母機!那是全廠工人的命根子!」
孫大勇更是直接在電話里砸了桌子:
「老廠長當年替我們這幫下崗工人爭飯碗、爭醫保,
現在他老人家遭難,廠子要被賣,我們要是縮在家裡當縮頭烏龜,死後連祖墳都進不去!」
「廢話少說!」
劉國棟在電話那頭直接下了死命令:
「老趙,你負責聯絡老技術協會的那幫老工程師和高級技工!
大勇,你負責給紅磚家屬區那一千多號退休老職工打電話,挨家挨戶敲門!
我去找老車隊的司機,把廠區里那十幾輛大巴全開出來!
通知所有人,穿上當年的工裝,帶上安全帽和扳手!
七點半在東風廣場集合,八點半之前,全部壓到江南重工總部大廈!
只要我們這幫老骨頭還沒咽氣,今天誰敢在大廈門口簽字賣廠,老子就當場把他碾成肉泥!」
「好!馬上動員!」
「半小時內全員出門!」
聽筒里的聲音極其乾脆,帶著一股老軍工人刻在骨子裡的鐵血勁頭。
電話掛斷了。
周伯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他抬起粗糙的手指,一把摳下手機背面的電池,將裡面的不記名電話卡拔了出來,用力掰成兩截。
他把折斷的晶片塞進床板夾縫最深處,重新套上了厚棉襪,坐在床沿上一動不動。
「吱呀——」
院門外傳來了鑰匙轉動的聲音。
換班的黑衣保鏢推開鐵門走了進來,斜著眼睛掃了周伯一眼,語氣不耐煩:
「老不死的東西,坐在那發什麼呆呢?
老實呆著,二爺沒發話,今天你連這屋門都別想邁出去半步!」
周伯把頭垂得很低,弓著腰,像一截枯死的木頭。
但在那雙垂下的眼皮底下,老人的雙眼裡正燃著兩團熾熱的烈火。
江城的老重工生活區,這會兒怕是已經徹底翻江倒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