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點五十。
江城市中心的江南重工總部大廈前坪廣場上,氣氛冷得有些壓抑。
大廈正門前拉起了兩道長長的紅白塑料隔離帶。
五十多名身材高大的年輕安保人員,全穿著清一色的黑色制服,腰裡別著對講機和橡膠防暴棍,面無表情地守在台階兩側。
安保隊長張狂嘴裡叼著半截香菸,正在大門口來回踱步。
宋建民昨天下午就給他們安保公司打了六十萬定金,交代的任務只有一條:
清空大廈正門前坪,不管是誰想在大廈門口聚集,一律用防暴棍強行攆走,確保八點半紅杉資本的車隊能順順噹噹停在旋轉門前。
張狂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吐掉嘴裡的菸頭,拿腳尖狠狠碾滅在水泥地上。
就在他準備招呼手底下人去把地下車庫入口也拉上警戒線的時候,一陣沉悶刺耳的柴油發動機轟鳴聲,突然順著前方的迎賓大道滾滾傳了過來。
「轟隆隆——」
黑色的柴油尾氣在晨風裡漫開。
打頭的一輛深藍色老式黃海大巴車猛地一打方向盤,右側車輪直接碾上了廣場的水泥馬路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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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第二輛、第三輛、第十輛……整整十六輛掛著老重工內勤車牌的大巴車,如同一條深藍色的長龍,首尾相連,直接在大廈門前的人行道上橫著排開。
十六輛大巴車徹底熄火,將前坪廣場通往主幹道的四條車道堵得嚴嚴實實。
大巴車外側,數百輛老式摩托車和電動車呼啦啦圍了上來,車頭朝外,把外圍的空隙徹底封死。
張狂被這陣仗嚇了一跳,臉色猛地變了。
他抓下腰間的對講機,指著大巴車破口大罵:
「草!這幫開爛大巴的是哪來的神經病?
兄弟們抄傢伙!把警戒線拉緊,別讓他們靠近大門!」
五十名黑衣安保迅速抽出了腰裡的橡膠棍,呼啦一聲在旋轉門前的台階上排成了一道人牆。
然而,還沒等他們站穩腳跟,十六輛大巴車的摺疊車門同時「砰」的一聲彈開了。
深藍色的工裝人潮從車門裡洶湧而出。
上千名頭髮花白的老工人,邁著沉重整齊的步子,大步走下大巴車。
所有人頭上都扣著泛黃的安全帽,深藍色的粗布工裝洗得發白,工裝側面的掛帶里,插滿了沉甸甸的十二角梅花扳手和重型活動鉗。
上千道冰冷如鐵的目光齊刷刷砸在台階上的黑衣安保臉上。
整座廣場上沒有一聲吵鬧,只有上千雙膠底工鞋踩在水泥磚上的雜亂腳步聲。
那股幾十年來在重型車間裡打熬出來的煞氣,像是一堵無形的鐵牆,迎面壓了過來。
五十名年輕安保看著眼前密密麻麻的深藍人海,手裡攥著的橡膠棍不由自主地開始發顫,原本兇狠的眼神瞬間慌亂起來。
原總裝車間老廠長劉國棟大步走在最前面。
老頭子七十歲了,腰杆挺得筆直,深藍工裝外面敞著懷,胸口掛著的三枚省勞模銅勳章在晨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光芒。
孫大勇和趙鐵山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後,身後是上千名老工人和老技術骨幹。
人潮順著大理石台階一路往上推,直接把安保拉起來的塑料隔離帶踩得稀爛。
「站……站住!你們想幹什麼?!」
張狂硬著頭皮迎上去兩步,揚起手裡的橡膠棍,聲音都在打哆嗦:
「這裡是江南重工總部大廈!
私人產業,今天有重大外事商務談判!
你們這群老頭趕緊滾開!再往前走一步,別怪老子的棍子不長眼!」
劉國棟停下腳步,站在距離張狂不到半米的地方。
「不長眼?
你手裡拿的那根爛膠棒,也配跟老子叫喚?」
劉國棟兩隻手抓住自己深藍工裝的衣領,猛地用力一撕。
「刺啦!」
工裝裡面的白背心被扯開,露出了老頭子乾癟卻堅硬如鐵的胸膛。
在心臟正上方的位置,一道長達二十公分的蜈蚣刀疤猙獰凸起,那是當年在車間搶修模鍛機主機底座、斷裂的鋼樑直接插進胸腔做開胸手術留下的痕跡!
劉國棟指著自己心口上的刀疤,往前跨了一大步,直接把胸膛頂在張狂的橡膠棍尖上:
「看清楚了沒有?!
老子帶著工人在車間流血賣命的時候,你他媽還沒從娘胎里生出來!
這棟大廈底下的一號主樁,是老子親手帶著總裝車間打進去的!
這棟樓里的一磚一瓦,全是我們這幫老骨頭用汗水和血肉堆起來的!
你算個什麼狗東西?
也敢拿著賣國賊給的爛錢,站在重工的大門口沖老子耀武揚威?!」
劉國棟每吼一句,就往前邁一步。
張狂被老頭子身上的滔天煞氣逼得兩腿發軟,握著橡膠棍的手不停後縮,整個人連退了四五步,後背狠狠撞在大廈的玻璃旋轉門上。
「打啊!往老子心口上打!」
劉國棟雙眼圓睜,厲聲暴喝:
「今天老子就站在這!
你們這群給人看門的狗崽子,今天要是動了這裡任何一個老工人一根汗毛,
你看整個江城的重工子弟,能不能把你們這幫雜碎活活撕了扔進鋼水爐里!」
「撕了他們!!」
身後上千名老工人齊刷刷踏前一步,手裡攥著的沉重梅花扳手在空氣里狠狠一揮。
「轟!」
上千人的怒吼聲在大廈前坪炸響,震得整座玻璃幕牆都在微微發顫。
台階上的五十名黑衣安保徹底被嚇破了膽。
張狂手裡的橡膠棍「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幾個年輕安保更是面如土色,二話不說扔掉手裡的傢伙,掉頭從大廈側面的綠化帶落荒而逃。
剩下的幾十個安保縮在旋轉門旁邊,低著頭貼著牆根,連大氣都不敢喘上一口。
劉國棟連看都沒再看這群軟腳蝦一眼。
他轉過身,揚起手裡的大鐵皮喇叭:
「總裝車間的!鑄鍛車間的!技術科的!
所有人聽令!
手挽手,把旋轉門、側門、員工通道全部給我堵死!
連一隻蒼蠅,也別想從正門飛進去!」
「是!!」
上千名身穿深藍工裝的老工人迅速展開。
兩百人死死擋在正門的玻璃旋轉門前,三百人守在東西兩側的消防通道外,剩下五百多人直接在台階下挽起了三道密不透風的鋼鐵人牆。
清晨八點整。
江南重工總部大廈的正門防線,徹底淪為一片堅不可摧的深藍汪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