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間事了,胡沐林尋了一處乾淨地面,淨手焚香。
事出倉促,周遭簡陋,並無陳設供品,他只將三炷清香點燃,斜插於土中。
隨即屈膝跪地,雙手捧起那張黃紙朱書的送仙疏,高舉過頂,朗聲誦念。
「弟子胡沐林,恭送胡家老太爺法駕歸位。此番破邪陣、安地脈、正氣運,全賴老太爺臨壇附體、鼎力護持,弟子銘記大恩,不敢或忘。今塵事已畢,不敢久留仙駕滯留凡俗,謹以清香三炷、丹心一片,恭送老太爺迴轉仙堂,安享香火。伏惟尚饗,叩首~」
誦畢,他將疏文置於銅盆之內引火焚化。
火苗捲動黃紙,青煙裊裊騰起,與線香菸氣纏纏繞繞,在半空盤旋幾圈,便順著清風飄向洞外,漸漸散入雨後晴空,無影無蹤。
香菸散盡的剎那,胡沐林周身那股蒼古凌厲、不屬於常人的仙家氣勢驟然收斂回落。
他眼底的蒼茫深邃一點點褪去,重歸清明,眉心微蹙,似是自一場沉夢中驚醒。
身子微微一晃,險些踉蹌,熊宗連忙伸手穩穩將他扶住。
「無妨。」胡沐林輕輕擺手,緩緩站穩身形。
回歸清明後的胡沐林重新跪正,朝著香案鄭重叩首,額頭觸地,聲音沙啞卻虔誠。
「多謝老太爺助陣。弟子胡沐林,定不負胡家出馬一脈的香火傳承——供奉仙家、護佑一方、守華夏玄門正道。」
三叩首。
一叩謝恩,二叩立志,三叩送別。
熊宗和張明誠也各自上前,在香案前躬身行禮。
他們雖非胡家門人,但此番破陣,胡家老太爺臨壇之功,至關重要。
玄門之中,受前輩恩惠,理當以禮相還。
「胡老太爺大義,晚輩銘記。」張明誠拱手,語氣鄭重。
「多謝老太爺。」熊宗也跟著抱拳,難得沒有多話。
三人禮畢,起身收拾法器。
胡沐林將香案上的供品一一收起,又將那方請神用的令牌仔細擦拭乾淨,收入布囊。
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用這種方式平復體內翻湧的氣血。
老太爺臨壇時間不短,對肉身耗損極大,此刻他只覺渾身酸軟無力,經脈亦隱隱作痛,卻始終一聲未吭。
「走吧。」
胡沐林轉過身,看向洞外那片終於放晴的天空。
「陣已破,氣已歸,此次終不負所托。」
三人並肩走出洞口。
寒風卷著雪沫迎面撲來,刮在臉上微冷,卻帶著冬日山林獨有的清冽乾爽。
連日籠罩此地的陰煞散盡,連風雪都顯得乾淨了許多。
長白山巔白雪皚皚,天際豁然開朗。
遠處,雲霧散盡,長久被陰霾籠罩的長白山天池終於展露真容。
一汪碧水映著雪峰,澄澈如鏡,在天光下泛著溫潤的光,仿佛為這場糾纏百年的地脈劫局,靜靜落下一個圓滿的句點。
幾人再一次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那座被封死的洞口。
泰山石敢當的符咒在巨石上泛著淡淡的金光,冥府封禁的鎖鏈在山石間若隱若現。
邪陣已毀,英魂已歸,此後再無人能借這片土地上的冤魂,行那見不得人的勾當。
他們收回目光,大步朝山下走去。
身後,陽光正好。
此時的東瀛境內。
伊邪那美在一陣突如其來的虛弱中驚醒。
那種感覺就像被人從骨髓里抽走了什麼——她的神力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流失,每一息都比上一息更弱,每一刻都比上一刻更空。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隻曾經握過黃泉國至高權柄的手,此刻正在微微發顫,指尖甚至開始變得透明。
「不可能……」
她猛地抬頭,目光穿透黃泉國的重重黑暗,望向西邊——華夏的方向。
陣,破了。
那些她花了百年時間,以無數亡魂怨氣為引、以右翼勢力的政治野心為基,在東瀛之外布下的那座大陣,此刻徹底化為烏有。
她最大的神力來源,被一刀斬斷。
「華夏……還有閻魔那個混蛋…」
她咬碎了一口牙,卻什麼都做不了。
神力還在流失,她的形體已經開始潰散,像一座被掏空了根基的宮殿,轟然崩塌。
就在這時,閻魔大王動了。
百年來被壓制的溫和帝王,終於露出了獠牙。
他召集十殿閻羅,以冥府律法為令,迅速接管了被伊邪那美一系把控多年的冥府中樞。
那些被伊邪那美安插進各級機構的親信,在失去神力庇護之後,不堪一擊——有人被當場拿下,有人倉皇逃竄,有人試圖聯繫黃泉國求援,卻發現黃泉國的結界已經衰弱到連通訊都維持不住了。
最讓伊邪那美措手不及的,是鬼燈的倒戈。
那個她以為已經徹底拉攏的閻魔麾下第一輔佐官,那個千年來對閻魔「溫和統治」心懷不滿的冷厲男子——
在閻魔大王下令的那一刻,毫不猶豫地調轉了槍頭。
鬼燈帶著冥府的執法隊,親手將伊邪那美安插在冥府的最後一個親信拖出了官邸。
「你……」那人不敢置信地看著他,「你不是……」
「你以為我真的會效忠一個靠怨氣維生的舊神?」鬼燈冷冷開口,狼牙棒在地上拖出刺耳的摩擦聲,「我只是在等這一天。」
等閻魔大王下定決心的一天。
等伊邪那美露出破綻的一天。
等冥府真正重歸秩序的一天。
現在,他等到了。
消息傳到黃泉國時,伊邪那美正在做最後的掙扎。
她將僅存的神力全部灌注進核心結界,試圖維持最後的防線。
可她現在的力量,連維持自己的形體都勉強,又怎能撐住整個黃泉國?
結界在她的注視下,轟然碎裂。
那一刻,整個黃泉國都在顫抖。
而酒吞童子,大江山妖鬼之首,那個被她以「恢復黃泉國榮光」為名拉攏來的最強戰力。
在看到鬼燈倒戈、結界碎裂的瞬間,果斷地消失了。
沒有猶豫,沒有掙扎,甚至沒有留下一句交代。
他只是將自己化為一團濃霧,融入了黃泉國永恆的黑暗中,不知所蹤。
「酒吞!」伊邪那美嘶聲怒吼,回應她的只有空蕩蕩的回音。
她終於明白,自己所謂的「同盟」,不過是各懷鬼胎的利益捆綁。
一旦風頭不對,沒有人會為她拼命。
千引石上,新的封印正在落下。
閻魔大王親自主持,鬼燈從旁協助,以冥府最高規格的封印術,在千引石上刻下一道道咒印。
每一道咒印落下,伊邪那美的氣息便淡一分,黃泉國的黑暗便弱一分。
當最後一道咒印落定的那一刻,整個黃泉國都安靜了。
那些千年來迴蕩在黑暗中的哀嚎、嘶吼、哭泣,全部消失了。
東瀛冥府,重歸閻魔手中。
不是以伊邪那美的方式——靠怨氣、靠強權、靠恐懼。
而是以閻魔大王的方式——靠律法、靠秩序、靠千年來從未動搖過的規則。
鬼燈收起狼牙棒,站在千引石前,看著那扇千年來從未向冥府敞開的黃泉國大門,終於被冥府的封條徹底鎖死。
「閻魔大人。」
他轉身,看向那個百年來被壓製得幾乎成了擺設的冥府領主。
「冥府,歸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