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瀾立在一旁,望著那些百年亡魂自狂亂中漸歸平靜,又在一瞬齊齊轉向陣眼。
它們以殘存陰靈之力,拼死撕扯著祭陣根基,縱是素來淡漠如他,眼底也泛起一絲動容。
他見過太多亡魂——怨毒的、不甘的、執念深重的、絕望沉淪的。
可這般被一語喚醒血性,將百年委屈盡數化作利刃的先靈,他卻是頭一回遇見。
謝瀾抬手,自懷中取出一枚漆黑令牌。令牌通體墨潤,正面陰文篆刻「敕令」二字,背面鑄著地府幽冥的鬼王印紋,隱有幽光暗涌——正是師丈親賜的地府敕令,可通冥府、調陰差。
他將令牌高高舉過頭頂,沉聲誦咒:
「天地正法,幽冥同遵。今有華夏先靈,困於東瀛邪陣百年,魂魄無歸、怨氣難散。弟子謝瀾,承師門授命,兼地府對接人之身,恭請陰司遣使接引,護英魂歸位,安入輪迴。」
咒音方落,令牌驟然綻出一道幽藍靈光,直衝洞頂,穿透層層地脈,直入幽冥虛空。
洞內溫度驟降數分,卻非邪祟陰寒,而是冥府降世獨有的肅穆森然。
地面之上,兩道身影自幽光中緩緩凝形。
一黑,一白。
白者高冠素袍,面目清俊,唇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手中持著一根素白哭喪棒,正是老熟人白無常。
黑者短髻黑袍,面色冷厲如鐵,手中握著漆黑鎖鏈,是黑無常。
二人自幽冥踏塵而來,周身縈繞著淡淡冥府陰氣。
現身一瞬,便已將眼前景象盡收眼底——
那些仍在拼死撕扯祭陣的亡魂虛影、被邪穢浸染百年的青銅樁,以及洞壁上密密麻麻、觸目驚心的東瀛咒印。
白無常臉上笑意瞬間斂去。
他指尖微抬,腕間白綾輕揚,一道瑩白如玉的光障驟然鋪開,如清輝覆落,將所有亡魂穩穩護在中央。
光障之上幽冥靈光流轉,將周遭殘餘的陰邪濁氣盡數隔絕在外。
那些疲憊不堪的亡魂虛影,在這層護持之下,靈體漸漸凝實,面上暴戾戾氣,也隨之緩緩消散。
一旁的黑無常依舊面色肅穆,緘默不語,周身沉冷陰氣如墨潮翻湧。
他大步上前,腳掌重重頓在地面,指尖掐動幽冥封脈訣,掌心騰起暗沉黑芒,徑直按向地底。
只聽一聲沉悶震響,地底深處傳來陰脈崩斷的脆響。
他竟直接封禁了祭陣汲取陰氣的地脈根腳,斷去陣法最後的陰邪源頭。
接著,黑白二人同時抬眼看向了幽冥深處。
另一道凜冽肅殺的冥府氣息正自虛空中緩緩降臨,裹挾著夜遊神獨有的巡夜鎮邪之威。
身影逐漸顯化,正是夜遊神。
他一身玄色夜行衣,面容冷峻如冰,周身縈繞著夜霧般的幽光。
手中通體漆黑、刃泛寒芒的長刀驟然出鞘,正是專斬陰邪本源的斬魂刀。
刀身篆刻滿幽冥符文,出鞘一瞬寒氣刺骨,連周遭空氣都似被凍滯。
「奉帝君之命:陰邪禍亂華夏地脈,當斬!」
夜遊神沉聲喝斥,手腕翻轉,斬魂刀攜著破空銳響,狠狠劈向陣眼核心。
一刀斬落,漆黑刀氣直貫地底。
陣眼深處頓時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崩裂巨響,如千年古脈轟然斷裂,震得洞頂碎石簌簌飛落。
支撐整座祭陣的核心陰煞之力瞬間土崩瓦解,化作漫天黑霧四散潰逃,卻被白無常布下的光障牢牢阻隔在外,再不能傷及亡魂與眾人分毫。
謝瀾見狀不再耽擱,身形一閃掠至剩餘青銅樁前,指尖凝起純陽靈力,飛速拔樁。
每拔出一根,便隨手擲入一旁硃砂黑狗血的混合液中,徹底淬滅其上邪性。
待到最後一根青銅樁被狠狠拔起,地底傳來一陣細微震顫,祭陣殘餘之力徹底煙消雲散。
他毫不停歇,當即咬破指尖,以自身精血為引,蘸著滾燙血珠在地面疾繪五行封印陣。
符文流轉間,他取出備好的五色土,依次填入陣眼節點。
金、木、水、火、土五行相生相濟,層層疊壓,將地底殘存陰邪牢牢封禁,永絕後患。
一切部署妥當,謝瀾看向陸言。
陸言立刻會意,迅速取出通訊器,沉聲對外圍技術組下令:「陣眼核心已破,即刻啟動銅網封鎖,物理隔絕陰氣外泄!」
片刻之後,數名技術人員攜特製防陰銅網趕到,依照預定方案,將陣眼區域嚴密包裹,與地上的五行封印陣形成雙重防護,徹底斷絕了陰邪之氣外泄的可能。
N市的天晴了。
確切來說,就在最後一根青銅樁被拔出的剎那,漫天陰雲驟然撕裂,一道天光筆直傾瀉而下,照亮整個防空洞口。
久違的晴天,來得乾脆又利落。
而遠在北方 H省,卻是截然另一番景象。
方才還是晴空萬里、陽光普照。
轉瞬之間便黑雲翻湧、壓蓋四野。
白晝竟如深夜一般暗沉。
張明誠仰頭望天,心中瞭然——那是被中途截停的華夏氣運,裹挾著陰煞餘毒,鬱結在半空不得宣洩。
「陣眼已破,輪到我們收尾了。」他沉聲開口。
下一刻,胡沐林身形便瞬間移動——此刻出手的,早已不是他本人,而是借體臨壇的胡家老太爺。
老太爺穩立壇位,掐訣行法,使出胡家秘傳天羅地網手,虛空織就一道金光靈網,兜頭罩住那股翻騰奔涌、裹挾陰毒的氣運洪流,將其穩穩兜住,不使潰散。
熊宗緊隨其後,捏訣引雷,掌心雷連環炸響,一道道純陽雷光轟入黑雲,將混雜在氣運之中的陰煞餘毒層層滌盪、碎滅淨化。
張明誠守在陣心,口誦淨天地神咒不停,咒力與雷光相濟相合,以道門正法洗鍊氣運,一寸寸去濁存清。
國運地脈之氣不可強行損毀湮滅,只可疏導歸位。
胡家老太爺再施引脈術,以胡家通靈本源溝通密林之下蟄伏的龍脈支脈,強行開闢出一道臨時靈渠,接引氣運歸流。
金光順著地脈靈機運轉如意,牽引著淨化完畢的純正氣運順渠而下。
如江河歸海,緩緩重歸大地龍脈之中。
三人輪番施法,交替支撐。
老太爺以自身道行獨撐大局,熊宗與張明誠從旁輔法。
待二人法力將近,當地玄門同道立刻上前接手法訣,接續陣力。
無人退縮,無人停歇,氣運歸位的長河一刻不曾斷流。
最後一縷淨化後的氣運匯入地脈,胡沐林體內的胡家老太爺緩緩收功,抬手打出一道胡家鎮山符,將洞口牢牢鎮住。
熊宗取出本次所帶的泰山原石,牢牢封堵洞口,又執符筆在石上疾書「泰山石敢當」五個大字。
筆力沉雄,字字如鑄,借泰山純陽正氣鎮煞安宅,永鎮陰邪。
張明誠隨即布下道門封印陣,符籙與陣紋層層嵌套,將洞口徹底封死,不令余邪外溢。
三人並肩而立,焚香焚化謝土疏文,青煙裊裊升於林間,以此答謝此方山神土地護持之功。
洞口之外,判官親臨,布下常設冥府封禁。
幽冥鎖鏈自虛空垂落,環環緊扣山石,一道道冥府符文篆刻其間,幽光暗轉,將這處曾遭邪陣侵染之地,徹底封入萬古沉寂。
至此,邪陣破,氣運歸,山門永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