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市防空洞內。
三人繼續向深處行進。
隨著第二枚、第三枚……直至第五枚定陽釘依次落位,甬道豁然開闊,陣法核心已近在眼前。
手電光芒掃過,四周壁面再無零散咒符,取而代之的是一幅獰厲詭譎的古壁畫——
匍匐跪拜的獻祭人影、高居上位的邪神虛影,一派典型的高天原祭祀風格。
巫蘭心頭一沉,低聲道:「這應當是東瀛秘傳的祭陣,專為喚醒與供奉伊邪那美所設。」
掌中飛速旋動的羅盤猛地一滯,指針如釘死一般,死死指向前方。
那裡三十六根青銅樁深埋地底,樁身篆刻著東瀛詭秘神紋,依天罡之位排布,森然羅列——正是整座祭陣的根基所在。
他眸色一沉,看向掌心早已扣著的一疊黃紙朱紋的破穢符。
此符以硃砂調和桃木汁繪成,符紋間纏繞淨穢驅邪四字,主破邪祟、斷法器靈韻,是道門常用的鎮邪符籙。
他俯身將符紙穩穩貼在一根青銅樁頂,指尖凝起一縷純陽靈力,按於符上,沉聲念誦《淨天地神咒》。
「天地自然,穢氣分散……金光速現,覆護吾身,急急如律令!」
咒聲落定,樁頂的破穢符驟然燃起淡金色火焰。
符力滲入青銅樁身,那些東瀛神紋瞬間黯淡幾分,縈繞樁身的陰邪之氣被灼燒得滋滋作響,化作縷縷黑煙消散。
謝瀾順勢運力將青銅樁從地底拔出,樁身帶出陣陣黑泥,泥中纏繞著細微的陰邪絲線。
那是祭陣吸收亡魂怨氣與地脈陰氣所結的邪祟根須。
不遠處,一隻銅盆靜靜擱置,盆中盛著黑狗血與硃砂按三比一調和的漿液。
玄門之中,黑狗血性屬至陽,專破邪祟鎮煞。
硃砂乃純陽礦質,可滌盪陰穢、安定神魄。
二者相融,正是斷滅邪器靈韻的絕佳配伍。
謝瀾將拔起的青銅樁緩緩浸入漿液,霎時「嗤啦」一聲輕響,液面翻湧細密白泡。
樁身篆刻的東瀛神紋飛速褪去邪異光澤,附著其上的陰邪靈性被層層瓦解、消融殆盡,最終只剩黯淡銅色,淪為一截尋常廢樁。
如此往復,謝瀾每拔一根青銅樁,便先貼符誦咒,再浸入混合液,步步嚴謹,不敢懈怠。
青銅樁依天罡方位排布,每拔一根,陣眼的陰邪之力便弱一分,洞內寒氣也漸漸消散。
陸言手持手電警惕掃視四周,防止突襲.
巫蘭凝神戒備,指尖扣緊安魂符,時刻留意著周遭亡魂的異動。
她心中清楚,這類東瀛邪陣,每一根青銅樁下,都縛著被強行獻祭的華夏亡魂,拔樁破陣,必會將它們徹底驚擾。
果不其然,第十八根青銅樁被拔離地面的剎那,地面驟然劇烈震顫。
洞頂碎石簌簌墜落,一股刺骨冰寒的陰煞氣浪自陣眼深處狂涌反撲,瞬間席捲整個陣基核心。
悽厲嗚咽在空氣中瀰漫開來,無數模糊的亡魂虛影在陰風裡翻湧嘶吼,眼中儘是被長久禁錮的痛苦與暴戾。
它們被祭陣囚禁折磨已久,此刻驟然驚醒,又被殘餘邪煞裹挾,已然徹底陷入狂亂。
「亡魂還是被驚動了。」
巫蘭輕聲一語,面上卻不見半分慌亂。
她緩緩閉目,指尖掐起靈媒世家代代相傳的安魂訣,深吸一口氣。
再開口時,聲音雖輕,卻帶著一股能穿透陰風的沉穩與鄭重。
「諸位先靈,晚輩巫蘭,乃華夏後人,在此拜請諸位靜聽一言。」
許是被華夏後人四字觸動,原本狂亂嘶吼的亡魂竟齊齊一滯,怔忪不定。
巫蘭稍作停頓,聲音愈發沉穩肅穆。
「百年沉冤,困於此地,大家受苦了。但今日——我想藉此機會,告訴大家,華夏已經贏了。」
「當年山河破碎,你們以血肉為盾,死守家國。如今山河無恙,國運昌隆,這人間,已是你們當年拼死想見的模樣。我們早已不是任人欺凌的舊華夏,東瀛狼子野心,早已被先烈們斬斷在戰場,深埋進了歷史塵埃。」
「而今他們賊心不死,不敢明刀明槍,只敢在暗處布下此等陰邪祭陣,妄圖借諸位怨氣為食、以華夏地脈為祭——此行不過痴心妄想。」
「國恥未忘,先輩之恩不敢忘。我輩後人,守土有責,對外寸步不讓。今日到此,便是要破此邪陣,除這禍根,還諸位安寧,護華夏安穩。」
話音落下,她緩緩從布囊中取出三支清香,指尖一點,明火自生。
三支細香在陰風之中穩穩燃起,青煙筆直向上,如同黑暗中豎起的一道脊樑,不彎不折。
巫蘭手持清香,微微躬身,以晚輩之禮,向這些困守百年的先靈一拜。
這一拜,不是施法,不是安撫,是敬重。
周圍的嗚咽聲,一點點低了下去。
那些模糊的虛影,原本張牙舞爪、滿是暴戾,此刻卻漸漸凝固在半空。
它們像是終於從百年的混沌中清醒過來,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個年輕姑娘,看著她眼中不加掩飾的心疼與敬意,看著她身後那兩個同樣一身正氣、毫無退避的年輕人。
狂亂的嗚咽聲漸漸低了下去。
那些飄蕩百年的殘魂,先是一怔,隨即慢慢安靜下來。
百年暗無天日,百年怨氣鬱結,百年無人問津。
今日終於有人踏破黑暗,告訴它們:山河猶在,家國永安,後世子孫,從未相忘。
一道虛影緩緩停了下來。
模糊的輪廓微微顫動,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第二道、第三道……
越來越多的亡魂安靜下來。
它們望著眼前這幾個年輕人,望著他們一身正氣、毫無退意的模樣,像是看見了當年寧死不屈的自己。
下一刻,無須號令,亦不必懇求。
無數亡魂虛影齊齊而動。
它們並未撲向生者,反倒不約而同地轉身,朝著陣眼深處悍然衝去。
百年積鬱的怨氣、不甘、悲憤,在這一刻盡數化作銳不可當的靈潮,轟然撞向那些刻滿東瀛神紋的青銅樁。
它們要親手撕碎這囚禁自己百年的枷鎖,親手搗毀這玷污家國的邪陣。
巫蘭心頭猛地一震,眼眶瞬間泛紅,熱淚無聲滑落。
陸言望著那一道道義無反顧的先靈虛影,眸色亦微微濕潤。
他緩緩挺直脊背,抬手,敬了一個標準而鄭重至極的軍禮。
敬這些困守百年、仍護家國的英魂,敬無辜受難的黎民百姓,更敬這片土地上,從不曾彎折的脊樑。
這一禮,敬過往,敬英魂,敬刻在血脈深處、生生不息的華夏風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