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佩傳音的另一端,北陰酆都帝宮內。
忽然聽見玉佩里傳來徒弟的請求,他動作一頓,微微一怔,眉宇間浮起幾分詫異。
前幾日這小子還信誓旦旦,立志潛心苦修術法,一心精進修為、變強立身。
怎料才短短數日,連區區姻緣命數都推演不透,反倒巴巴找上門來,求自己出手相助。
大殿主位之上,炎冥端坐案前,正凝神批閱冥府公文。
聽聞傳音里的對話,他唇角微揚,忍不住低低輕笑。
「小糯是妖族,我怕自己推演不准。您修為高深、通曉天命,卦術遠在我之上,勞煩師尊替他看一看。」謝瀾語氣懇切。
緊接著,玉佩里傳來塗山糯帶著哭腔的軟糯嗓音,還輕輕吸了吸泛紅的鼻尖:「雲周師尊,我太慘了……您就幫我算一算,好不好?」
謝雲周一時語塞。
他還是頭一回見這隻小兔子哭得這般委屈狼狽,心底難免生出幾分不忍。
一旁的炎冥聽著那委屈的哭腔,暗自腹誹:難不成黑狐狸家的祖墳風水出了岔子?
怎得這一家子,個個情路坎坷。
塗山糯怎麼也算他半個晚輩,再加上還有每月為他燒花市小說的情分。
炎冥正要開口幫襯幾句,勸謝雲周出手相助,耳畔便先傳來了對方無奈又妥協的聲音。
「開靈年、化形月、渡劫日、凝魂時。」
「不用生辰八字嗎?」 塗山糯滿心疑惑。
從前他見謝瀾為人卜算,向來都會先問八字。
謝瀾聞言,悄悄豎起耳朵,心底暗自心虛。
還好方才沒貿然替塗山糯推算,不然連妖族的推演規矩都不清楚,算出來定然錯漏百出。
謝雲周暗自無奈,不用多想也明白。
謝瀾這臭小子,早就忘了妖族的命盤推演法門,不然這隻小狐狸也不會問出這般淺顯的問題。
一旁的炎冥支著下巴,悠閒聽著幾人對話,只覺格外有趣。
難得能見到謝雲周這般滿心無奈,卻又無處發作的模樣。
「妖界命數推演,本就與人界大道迥異。雖同樣依託天干地支、五行運化而立,但命理法則、推演規制,早已天壤有別。」
左右閒來無事,謝雲周便緩緩開口,借著此番機緣,順勢為兩名後輩解惑授業。
「年柱開靈:萬物啟智,吸納天地靈氣、誕生靈識之日,主血脈本源、種族天賦與上古根骨。」
「月柱化形:褪去本獸原形,凝聚人身妖軀之時,定容貌心性、幻術修為,以及凡塵俗世的機緣際遇。」
「日柱本命:妖丹凝成、神魂穩固定型之日,為元神根本、妖命核心,決定修為上限、壽元長短與渡劫禍福。」
「時柱凝煞:妖氣圓滿充盈,本命煞韻徹底成型之刻,主命數災劫、因果糾葛、輪迴過往、陰陽交集與天罰業報。」
「小傢伙,現下想得起自己這四個時辰嗎?」
話音落下,玉佩那頭立刻傳來一陣衣物摩擦的細碎響動。
謝雲周無奈撇了撇嘴。
不必多想,定然是謝瀾與塗山糯正手忙腳亂,倉促拼湊、核對妖族命盤所需的四項關鍵時日。
片刻後,塗山糯軟糯的聲音緩緩響起,乖乖應答:「我想起來了,雲周師尊。」
他報出方才謝瀾匆忙幫他核對整理完畢的妖族四柱:「是乙卯、丁卯、癸卯、辛卯。」
聽得這一組干支,謝雲周斂去了周身散漫慵懶的氣場。
他取過案上宣紙與狼毫,俯身垂眸,提筆落墨,正式為其排盤批命。
歲月悠長,他已然許久不曾特意為旁人推演命理、細究卦象。
初落筆墨的剎那,指尖難免掠過一絲生疏滯澀。
可卜卦推演本是他前世賴以揚名的本事,是刻入神魂的本能。
筆尖一落,熟悉的韻律頃刻回歸,所有生澀盡數褪去。
他摒除雜念,心無旁騖,神思沉入命理玄機之中。
一筆一畫,起落沉穩,細細梳理命格脈絡,推演因果緣劫,字字藏天機,筆筆定禍福。
身側,炎冥靜坐不動,深邃的目光牢牢鎖在他身上——
專注而沉斂,眼底盛滿獨有的繾綣與珍視。
整座酆都大殿寂然無聲,萬籟歸於沉寂。
唯有筆尖摩挲紙面的沙沙輕響,悠悠迴蕩在清冷殿宇之間。
時光仿佛在此刻緩緩倒流,跨過滄海桑田,越過歲月浮沉。
恍惚一瞬,那個曾名揚三界、驚絕四海的神算子周先生,再度重現眼前。
彼時的他,謫仙之姿,清冷絕塵,以卦術通曉天命,以慧眼看破凡塵。
而今風骨依舊,風華未減,一身洞悉陰陽、演算乾坤的天機氣韻緩緩漫溢開來。
清冷疏離的眉眼間,自帶看破世事、執掌命數的超然氣度,沉靜又悠遠,動人心魄。
玉佩另一端,謝瀾與塗山糯靜靜等候,耐心靜待推演結果。
為保此番批命不受驚擾,謝瀾甚至在病房內布下結界,隔絕外界一切動靜,杜絕旁人貿然闖入打擾。
酆都帝宮內,炎冥原本目光繾綣,一瞬不瞬凝望著潛心卜算的謝雲周。
忽然,他微微抬眼,淡漠掃向殿門方向。
指尖隨之輕捻法訣,無聲無息,為整座酆都帝宮疊加一重厚重結界。
隔絕外物,靜謐護域。
諸事落定,他緩緩收回視線,繾綣溫柔的目光,再度落回身側的戀人身上。
帝宮門外,正準備入殿稟報公務的黑白無常,感知到帝宮層層疊疊的結界威壓,腳步驟然頓住。
「是帝君布下的禁制,看來眼下不願被人打擾。」 黑無常沉聲開口,神色肅穆。
「走吧,今日不必上前叨擾了。」 白無常挑眉輕笑。
「何以見得?不等片刻再請示嗎?」 黑無常眉頭微蹙,滿心疑惑。
「良辰美景,春宵苦短,你這木頭疙瘩哪裡懂。」
白無常撇了撇嘴,看著依舊懵懂不開竅的搭檔,滿心無奈。
活了數千年,性子還是這般死板無趣。
他抬腳輕踹了對方一下,低聲催促:「走了。」
素來威嚴懾人的黑無常一臉茫然無辜,縱然全然沒領會其中深意,卻也沒有再追問,老老實實跟在白無常身後,轉身悄然退去。
片刻之後,一直默默留意著謝雲周的炎冥,敏銳察覺到戀人的神色漸漸舒緩,眉宇間的鬆快顯而易見。
他心中瞭然,暗自忖度:想來這塗山小輩的情途,應當會比他家兩個父親順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