塗山糯目光落定在紙上的 「解」 字上,微微斂眸凝神,靜靜端詳片刻。
腦中不由回想謝瀾往日傳授的測字命理門道,隨即定下心神,認真拆解起來。
他輕聲開口,音色依舊軟糯,可眉宇間卻悄然透出幾分謝瀾平日批命斷卦時獨有的沉靜端嚴。
「此字拆玄觀形,上為角,下藏刀,中隱牛相。」
「角者,比擬情絲糾纏、執念盤結,如同牛角相抵、僵持不下。二人緣分先天便帶隔閡心結,中間隱有誤會牽絆、俗事阻隔,情路輾轉迂迴,眼下身陷迷局,恰似山窮水盡、前路晦暗之象。」
「字內藏刀,刀為金氣,主決斷、主破厄、主開解。寓意時機一至,自有契機臨門,或是心意通透,或是外力點撥,便能斬斷糾纏、破開僵局,把心頭死結逐一化解。」
稍作停頓,塗山糯抬眸望向白靈,語氣篤定從容:「牛屬土性,主敦厚堅韌、根基穩固,象徵這份情緣命底有根,不會因一時波折輕易離散。此卦為先結後解、先晦後明。
「眼下雖迷霧遮眼、患得患失,待到氣運流轉,自能冰釋前嫌、塵霧散盡,乃是標準否極泰來、柳暗花明的姻緣格局。」
「緣起雖有阻滯波折,但命局終留有解機,只需熬過眼下情緣拉扯的低谷期,便可雲開月朗,情根穩固,良緣落定不散。」
望著塗山糯凝神斷卦、認真推演的模樣,白靈心中反倒收起了親自冒險為二人卜算的念頭。
他打心底信得過塗山糯的斷語,也由衷盼著這兩個孩子能得一個圓滿結局。
雖然,目前來看,他並沒有想到任何可能存在的轉機。
白靈看著眼前眉眼軟糯的青年,語氣溫和開口:「那便借你吉言了。」
塗山糯眉眼淺淺彎起,語態溫軟謙和:「不必客氣。也願您那位晚輩,早日掙脫情路桎梏,守得雲開月明,良緣得成。」
姻緣測字已然塵埃落定,白靈心底卻莫名生出幾分眷戀,並不願就此轉身離去。
他索性隨口尋了閒話,唇角噙著淺淡笑意:「看你模樣年歲尚輕,竟深諳命理測字之道,這般本事實在難得。」
塗山糯聽得這話,臉頰微微泛起薄紅。
他心裡也很想多與這位氣質溫潤和善的客人多說幾句,便輕聲應答:「我今年已經二十四歲了。不過是承蒙師父悉心傾囊傳授,才略懂些皮毛罷了。」
二人就這般閒敘閒談,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起來。
明明是血脈相連的至親父子,卻因年少時早早離散,又各自布下隱匿結界、掩去真身氣息。
待到經年之後重逢,已是咫尺相對,陌路不識。
滇南腹地,一處人跡罕至的荒僻山野。
山路崎嶇蜿蜒,四下草木蕭疏。
一道身著玄色錦袍的身影緩步獨行,周身氣質清貴凜冽,自帶一股與生俱來的疏離威嚴。
此人正是被父親遣來查案的塗山玄。
在他身後,兩名通體黑衣、氣息沉斂的隨從,一路靜默隨行。
行至腹地深處,一名隨從快步上前,抬手指向前方一片滿目狼藉的焦黑土地,躬身垂首,恭敬沉聲稟報:「少主,事發之地,便是此處。」
數日之前,塗山氏一支旁系的雪靈狐,曾在此地閉關渡劫。
彼時只差最後一道天劫便可功成圓滿、修為進階。
誰料渡劫最虛弱之際,竟遭暗處之人蓄意埋伏、暗中偷襲。
對方手段狠厲,強行奪走其本命金丹,致使這隻雪靈狐修為盡廢,落得個修為散盡、修行盡毀的悽慘下場。
此事震動妖王黑狐,震怒之餘,當即下令長子塗山玄率領麾下隨從,趕赴此地,徹查這樁妖族被襲奪丹的蹊蹺之事。
塗山玄眸光微斂,眯起雙眸掃視周遭四野,眉宇間覆著一層淡淡的冷意。
他指尖輕捻玄訣,周身靈氣悄然縈繞指端,循著地氣引動陰魂。
須臾一瞬,一縷朦朧慘白的虛影自焦黑土地中緩緩匯聚凝形,魂體虛浮飄搖、靈氣渙散。
正是那慘遭禍事的雪靈狐所剩殘魂。
塗山玄眸光沉冷,周身王族妖威隱隱彌散,語氣冷峻如冰,沉聲問詢:「靈狐,你渡劫那日,究竟發生了什麼?」
那縷殘魂感應到塗山玄身上與生俱來的上古狐族王族威壓,當即斂了驚懼,如見靠山一般微微蜷起虛影。
滿心委屈與悲戚交織噴發,聲音帶上了魂體特有的顫音,哽咽著向王族哭訴告狀:「是玄刑衛的人做的!求少主做主。」
「我本安穩在此渡劫,眼看便要功成圓滿。誰料他們卻已暗中設下結界埋伏,趁我天劫加身無從防備,驟然出手襲殺,強行打斷天劫法陣,毀我修行根基,更狠心掠奪了我的本命金丹!」
「玄刑衛?」 塗山玄聞聲,眉峰驟然緊蹙,眸底掠過一抹沉沉的冷戾。
他曾經聽父王說過。
玄刑衛乃是人界一股隱秘古老勢力,自亘古以來便與妖界勢同水火、形同死敵。
他們超然於世間正道宗門之外,不受仙門規矩桎梏,亦不臣服人間朝堂禮法。
自辟法度,自成一系,游離在人妖兩界的灰色夾縫之間。
這一派人行事冷酷至極,從無正邪善惡之分。
心中唯有鐵律:不問妖族生來良善還是嗜血作祟,但凡撞上他們的眼線,便只拘不饒、只捕不縱,可殺,可囚。
更可硬生生剝取妖丹,掠走妖族千年修為本源。
其手段狠戾直白,從不屑偽裝偽善。
早年玄刑衛氣焰極盛,野心勃勃,妄圖以一己之力威壓萬妖、掌控妖界疆界。
彼時其父王坐鎮妖界,親率一眾妖王護法傾巢而出,與其在兩界邊境血戰數日,才終將玄刑衛擊潰落敗。
自那一戰後,這股凶名赫赫的勢力便銷聲匿跡,隱於塵淵暗處,再無蹤跡。
塗山玄原以為,歲月浮沉更迭,這般凶戾嗜血、殺伐無忌的古老勢力,早已湮沒在時光洪流里,永世不會現世。
怎料如今天地靈氣復甦,人妖兩界結界屏障日漸鬆動,沉寂蟄伏多年的玄刑衛,竟悄然破隱而出,再度現身於世間。
此刻,一股莫名的不祥預感驟然湧上他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