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晨曦時分,東方魚肚白已現,山林依舊昏暗,但樹木的輪廓已經開始隱隱顯現,偶爾還有幾聲鳥鳴劃破寂靜。
這一刻,整個世界都仿佛在等待黎明的到來,充滿了寧靜與期待。
喊話聲就在這時候傳遍整個山頭。
不過下面反應也快,鐵木鷹半圈還沒劃轉,底下就已傳來「嗖嗖」的聲音,卻是底下修士投出十幾支短槍,直紮鐵木鷹及其上乘客,同時還有數十枚箭矢攢射而來。
分立於兩翼的兩名修士各出盾牌抵擋,將射人的箭矢抵擋。
至於鐵木鷹,不退反進!
那百損鼠是何等人物,鐵木鷹在他腳下猶如活物,倏進倏退,將第一波攻擊輕鬆化解,只不過幾個凡民立足不穩,進退之間摔成了一堆,喊話聲自然就斷了。
「都站穩了。」百損鼠啟動鐵木鷹上的束縛法陣,將八名凡民固定住,然後示意胖修士站中間去,「你維持一下。」
胖修士一邊沖百損鼠豎起大拇指,一邊指揮著大家繼續喊。
高手一出手,就知有沒有。
能將鐵木鷹駕馭到如此程度,底下一時沉默。
這幾個散修都是見過陣仗之人,情知對方來了超級高手,沒人敢飛出紙鷂迎戰,只箭如飛蝗,時不時地擲一支短槍,以示不屈。
只不過鐵木鷹本身堅固非常,尋常箭矢難破,上面又有兩個修士持盾守護,箭矢難入,至於個別修士投出的短槍雖猛,但都被百損鼠輕鬆躲避。
只見鐵木鷹極其囂張的在山頭百來米處盤旋飛舞,喊話聲清晰直透整片山林。
就這麼大點地方,有人出走的事早已傳遍整個小山頭,短短兩天內死了四十多人,山上本就人心惶惶,此時眼看著出走的人在頭頂炫耀,如此近距離的喊話,難免人心大亂。
早有人去報告了徐平安,當然,徐平安也早聽清了,不過老山主的反應大出眾人意料。
「專收吾家嶺孤幼……」徐平安念叨著,忽然睜開眼,看向徐根山,「根山,這事你怎麼看?」
「怎麼看?要走就走!一群養不熟的狼崽子!」徐根山帶著壓不住的憤怒。
整個粟山坊都知,走投無路的時候可以去吾家嶺。
是的,只要你來投,只要你不是大奸大惡,無論多難,吾家嶺都收,都留。
風霜雪雨,吾家嶺有你一間草屋;豺狼虎豹,吾家嶺護你周全;毒瘟病傷,老山主幫你治療;徐家人每天啃最硬最難吃的草米饃饃,也會給來投的人省出同一口飯。
現在,輪到吾家嶺走投無路了,這群人又要棄了吾家嶺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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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說徐根山憤怒,一直守在一旁的曾伏虎也看不下去,冷冷地說了一句:「要我說就每人抽十鞭子再趕走!我等辛苦來戰,守護的是徐家,是敢於跟星月門死斗的勇士,不是懦夫豬玀!」
「十三家不可信。」徐平安淡淡道,「當年吾家寨破滅,數萬孤幼,他們一個不留全部趕入大山,這會來這裡收孤幼?唉,這些人衝著吾家嶺的名頭來投我,無論怎麼樣,我都得給他們想一條活路。」
曾伏虎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終究沒出聲。
「根山,你去問一下,都有誰想走的,趁這會讓他們收拾一下,每人給發點糧食。一會張管事應該會來,到時我便托他將這些人送走,雖然也是從此自生自滅,但總好過跟我們一起死在這裡了。」
老山主一邊說著一邊拿出了乾坤袋,示意曾伏虎幫下忙:「山里毒蟲最多,以後也管不了他們了,每人給幾粒藥吧,解毒的、止血的,讓大傢伙搭配著拿。」
「是。」徐根山接過曾伏虎遞過來的解藥袋子,很生硬地應了一聲,雖然應了,卻是立在原地不動,總是恨意難消。
「根山吶,你雖非修士,但道之一物本非修士專有,我徐家之道,唯仁唯義,但行己路,莫看他人。」老山主用上了一點法力,聲音如晨鐘暮鼓,圓融平和,清澈深遠,點化自己這個得力的兒子。
徐根山呆立片刻,朝老山主深深一躬身,再次應道:「是。」
「一定要現在走的,那也沒法,只你得說清楚——就說我說的,十三家不可信。」老山主吩咐道。
「是。」這次徐根山再不猶豫,轉身大步走出。
老山主吩咐完之後再次閉目休息,曾伏虎盤膝坐於小屋一角,只覺得荒謬。
好心收留,關鍵時刻落得一個背棄;身在絕境,還有心為這些背棄之人尋一條平安出路……
自己這是碰到了神經病,抑或是話本傳說中的聖人?
看著老山主那一頭稀疏斑白的短髮,那張削瘦的面龐,那雙色澤黯淡筋脈凸兀的手;再看看那一身打了好幾塊大補丁的道袍,以及塌邊那雙墳頭草編織的草鞋。
這也是高貴的鍊氣後期修士?
這輩子只在離家改姓那天掉過淚的曾伏虎,忽然又有了一種想哭的感覺。
有這種想法的顯然不止他一個,一直守在北邊窗戶外的修士忽然現身窗口,開口問道:「敢問老山主,吾家寨是否必得徐氏才能當家做主?」
「當然不是,吾家寨寨主之位由長老與上一任門主共同推舉,無關姓氏,只問德與能。當然,現在我吾家只有兩個修士,如無意外的話,下一任山主只能姓蔡了。」老山主指的自然是蔡非,他睜眼看了一眼北窗那位,補充道,「我們傳的是道,並非姓氏。」
「謝老山主解惑。」北窗那位稽首為禮,然後倏然消失,繼續隱伏到小屋三丈之外。
「老山主,聽說吾家寨當年是祖先各供,今日吾家嶺可還是依舊?」南邊窗外修士也現身問道。
所謂的祖先各供,就是寨中各姓自建祠堂,各自祭祖。
「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吧。」徐平安答道,「吾家嶺祭祀各便,只地方狹小,未建祠堂,包括我徐氏在內,都沒。來投我者都是族滅之餘,無地容身之人,祖宗們就只能委屈一下了。」
原來如此!
「謝老山主解惑。」南窗那位也是稽首為禮,然後倏然消失,繼續隱伏在小屋之外。
曾伏虎沒有說話,只站起身走到角落裡,在孫拒仙身邊坐了下來。
他至親都已去世,隻身出族,這是他的不幸,也是他的幸運,沒有了親人就沒有了軟肋,過去的幾個月里,他決然尋敵挑戰,無所畏懼。
但這會,他忽然覺得,還是有個家比較好。
「此間事了,若老山主還活著,孫兄可會加入吾家嶺?」曾伏虎忽然問了一句。
「呃……這些天一直有想,只不過,那蔡非是五月初五的生日……」孫拒仙很老實的坦白了他的顧慮。
「嗤……」曾伏虎笑了,「五月初五怎麼了,別人有顧忌也還罷了,你這家族破滅了上百年的也擔這心?」
孫拒仙愣了一下,一直沉默寡言的他忽的抬頭大笑起來,只笑著笑著就笑出了眼淚,最後伸手捂住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