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算計
陳洛沒有直接答應或拒絕，而是沉默了下，反問洪天，「這種作假之事，想來應當不合武選司的規矩吧？」
洪天見他似乎在斟酌考慮，笑容更深了些，「比試這等事，從來只看勝負結果，只要過程不太過齷齪，我武選司是不會過問的。而且作假二字，說得未免難聽，陳先生此乃不計前嫌的和氣之舉。」
林渡海此時也緩緩道：「若你肯輸給陸兒，林某必當如洪巡吏所說，今後絕不再為難於你，我們恩怨兩清。」
語罷，他直視著陳洛，洪天亦是笑容滿面的等待陳洛選擇。
沉默的氣氛中，陳洛搖了搖頭。
但還沒等他說什麼，林渡海臉色便是一沉，沉聲道：「陳落，你且想好再說。」
「此事從來無需多想。」陳洛絲毫不在意他的威脅，平靜的道：「二位須知，陳某殺林州，乃是自保之舉，可從未欠過林家什麼，又談何賠償？至於林館主所謂的喪子之痛，林館主最應反思下自家原因，為何會養出林州那等宵小之輩，引得陳某如此一介仁善之人，都被迫動刀殺之。」
「你放肆！」
林渡海怒目圓睜，猛地一拍桌子站起，但立馬被洪天抬手攔下，他皺眉道：「本巡吏在此，林館主未必還想動手麼？」
「————」林渡海深吸口氣，復又坐下，緊緊盯著陳洛，臉色陰沉得要滴出水來。
洪天轉向陳落，臉上再次掛起笑容，「陳先生可是確定要如此了？
陳洛平靜的道：「陳某已經把話說得很明白了。」
「那便如此吧。」洪天臉上的笑容淡了些，「我不過是聽說了二位仇怨，臨時起意想居中調和一番，既然陳先生不肯退讓，那方才這些話便當我沒說過，陳先生也莫要見怪。
不送。」
語罷，他起身抖落了下外衣，拾起傘走出了側廂房的門。
「陳洛，你好自為之。」林渡海站起身，眸光陰冷。
陳洛沒有理會，只是一抬手，「請吧。」
林渡海又被他這平淡的態度一激，不自覺咬緊了牙，強行壓著動手的衝動，拂袖離去。
待他走出院外，卻見洪天還在院門外等著他。
看了看他憤怒之色，洪天搖搖頭，「好歹都半百歲數了，你這養氣功夫，怎的還是這般差？」
「你聽那廝說的什麼，仁善，他怎敢說自家仁善！」
林渡海好不容易平息些許的怒意又被這話激起，咬牙切齒道：「日後要不把那廝碎屍萬段，老子他娘的就不姓林！」
洪天卻有些不以為意，「你難道沒有心理準備麼，從胡逑之事就能看出那陳洛並非易與之輩，眼下結果該在你預料之中才是。」
「我何嘗不知道。」林渡海冷聲道：「比試從不局限在擂台之上，但凡在比試之前能讓他心生猶豫，都能讓陸兒勝算再多幾分。」
「我看你也是杞人憂天。」洪天笑了笑，「令郎與《大譎息》相契，被鄭山甲看上的那一刻起，這場比試的勝負就已經註定了，那陳洛拿什麼贏？你這真是多此一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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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渡海搖頭，「勝負看的從不只是武學，陳洛那廝在九陽勁小成時，就能殺州兒兩人，後來還在妖獸潮立下一等首功，太多次以弱勝強，毫無疑問是有搏殺才能的。眼下又隨那廖誠練了武技，誰知會有些什麼長進。」
洪天笑道：「你還是小瞧了《大譎息》，這門武學哪怕放在總綱里也屬頂尖一等，哪怕在嵐縣，能與《大譎息》相契的武者亦是極少。而令郎短短几月便初步練成譎息，天資不可謂不高，將來武選是極可能走出嵐縣的，哪有輸的道理？謹慎自是好事，但也莫長他人志氣，滅自家威風啊。」
林渡海聞言，神色也緩和了些，「你說得也有理，興許是我高看那陳洛了。」
洪天又笑：「你高看他一眼也無礙，有那杜萬鋒在，比試是做不得手腳的。但是，等到了上山試煉，以杜萬鋒的倨傲性子，必然會視我等為累贅，選擇獨自行動。屆時，試煉表現便由我單獨評分。」
他說著，大有深意的道：「屆時，我自會想辦法助令郎一把。」
林渡海登時一喜，鄭重道：「若是洪巡吏肯幫忙，那便是我林家的恩人，陸兒日後若是去了嵐縣，無論能走到哪一步，都必當不會忘記洪巡吏之恩情。」
洪天聞言，清楚林渡海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也是開懷的一聲朗笑，「你我之間乃是同年，何須說些這小節！」
他轉而又好奇道：「話說回來，此事你為何不肯告知令郎，一定要瞞著他行事？」
「他心性夠高，骨子裡從了他娘的傲氣，很多事情都看不明白，對我又有太多誤會。
告知於他，只會無端的引來變數。」
林渡海嘆了口氣，「到底還是太年輕，等他再大些，自會明白我之苦心的。」
洪天笑道：「林館主為計之深遠，洪某嘆服啊。」
側廂房內，陳洛送走二人後，默默坐在原位暇著茶。
洪天與林渡海的來意很明顯，不是為了詢問胡逑一事，根本就是想讓他放棄比試才來。
——
他自是不可能退讓的，對林渡海的威脅也毫不在意。畢竟他們早就是生死相向的仇家了，又不是現在才結仇的。
他真正在意的是那洪天，不明白為何武選司的一介巡吏，會與林渡海合夥前來？
陳洛思忖片刻，還是起身，去往了許藥師院，將此事原原本本的告知於許藥師。
「洪天與林渡海相識？」
許藥師一驚，神情頓時凝重，沉吟道：「此事我亦是第一天知曉，那洪天應當是第一次來我青山縣，若與林渡海有舊，應當是林渡海曾經在上縣時的事，他二人年歲又相仿，倒是極可能是在武院相識的。」
陳洛點點頭，他也有這種猜測，青山縣的內景，大多都是在嵐縣武院待過的。
眼下看來，武院這種地方，不僅能習武，還能拓展些人脈。
「此事非同小可，他二人若只是想讓你放棄比試，那倒還好。」許藥師皺眉，「怕就怕在他們往試煉上動手腳。」
陳洛心中一凜，「這其中有什麼說法麼？」
「上山試煉，本來是由山衛司與武館共同主導，但既然武選司與靖妖司的人下來了，自然就交由杜萬鋒與洪天二人負責。」
「若是正常情況還好，兩大職司互相制衡，試煉掀不起什麼風浪。」
「但關鍵是，此番杜萬鋒上山，目的主要是為了追查獸吼一事，只是順帶著帶你們試煉，他大概率是不會一直隨同你們的。」
許藥師沉聲道：「換句話說，只要杜萬鋒不在，所謂的試煉，幾乎就是那洪天的一言堂，他背後代表武選司，權勢很大，如何評分優劣，幾乎由他一人說了算。」
陳洛想起杜萬鋒那性子，也覺得他估計懶得參與武館弟子的試煉之事，頓時皺眉，「照這麼說，這上山試煉，弟子豈不是鐵定會輸給林陸？」
許藥師沉吟，「評分雖然是主觀的事，但肯定也有客觀的一面，屆時在場的還會有山衛司與靖妖衛，洪天肯定會偏袒林陸，但也不能太過偏袒......若你的表現能遠超林陸，做到任人指摘也挑不出毛病的程度，還是有希望贏的。」
陳洛搖搖頭，「既然試煉由他洪天主導，很可能會存在針對我的算計，其中變數太多，我處於被動的一方，根本沒有把握。」
「沒錯。」許藥師神情沉重，「所以這是下策。」
「上策，是你在上山試煉前的弟子比試中，勝過林陸。」
「不僅要勝，還要乾脆利落的取勝，讓所有觀禮的人都看到林陸與你的差距，最好是還能奪得比試第一。」
「如此，以你比試第一的成績在先，只要試煉不出大問題，就算有洪天插手，這個武院名額也是穩了。」
這話說完，許藥師臉色不自覺有些難看。他沒有點破的是，自己所說的上策，其實並不比下策容易，甚至更難。
要知道，林陸並非青雲眾與林州那等廢物，能被鄭山甲看中，還修煉了總綱武學《大譎息》，必然是極具實力的。
如果說他之前相信陳洛能勝過林陸，是六成把握。
那眼下想要大勝，他卻一成把握也無。
陳洛也微微皺眉，無需許藥師說，他亦是明白其中難處。
這所謂的上策，乃是以正勝奇，以力破巧之計。
以遠勝林陸的「力」，去壓倒洪天設下的「巧」。
能否做到，關竅在於他有沒有足夠的「力」。
陳洛沉思許久，又向許藥師打聽了些關於《大譎息》的細節，心中逐漸有了點不成形的對策。
許藥師卻有些自責的道：「洪天之事，責任在我，是我沒有料到此節，本是應當提前了解一下武選司來人的，這樣至少還能從長計議。」
陳洛搖搖頭，平靜的道：「世上從未有一帆風順之事，又豈能事事順遂？此事從來都與常叔無關。此外，常叔也莫要氣餒，林渡海故意帶著洪天來找我，除了想讓我放棄比試，很可能還存了瓦解我等志氣的攻心之計，若是現在便氣餒，就是如了他林渡海的意。
如此，這場比試尚且還沒開始，我便已然輸了小半。」
他又自嘲一笑，「先師曾經常說我心性有差，於武道進境有限，只能專研旁門藥道，現在看來說得還當真沒錯。我好歹也活了一把年紀，竟然還不如你二十歲的後輩看得清楚。」
陳洛聽得連忙寬慰，「常叔這是關心則亂啊。」
「不必說這些，你有這等心性，我是放心的。哪怕真輸了這一次，我也相信你不會就此一蹶不振。」
許藥師沉聲道：「接下來你只管盡力而為便好，哪怕事不可為，也絕無人會怪罪你什麼。流水不爭先，爭的是滔滔不絕，若實在不行，大不了在青山縣再沉澱一年就是。」
陳洛清楚許藥師這話是想讓他少些壓力，但他是不可能在青山縣再待一年的。
流水不爭先，是對的，但是得分時候。
有些該爭的時候，一步都不能退讓。
他沒有再談此事，轉而將心中一個顧慮問了出來，「若是弟子奪得比試第一，在上山試煉的時候，那洪天有沒有可能會對我下手？」
許藥師搖頭，「這你就多慮了。他洪天雖然代表武選司，但權勢還沒有大到如此地步，也不會蠢到為了林渡海做這等事。且，隨同上山的還會有山衛司之人，以及我武館的兩名副館主，你只要不脫離隊伍，便能確保萬無一失。」
陳洛聞言，心中稍稍一定。
許藥師看了看他，又忍不住提醒道：「你不用擔心這些，眼下你只管將所有精力盡皆投注於三日之後的比試，只有比試拿下第一，才能再談試煉之事。」
「弟子明白的。」
陳洛頷首，又多問了些事，便先告辭離開。
自送他走後，許藥師臉色逐漸沉了下來，在原地站立許久，眼中閃過一抹戾色，拂袖回了藥房。
而當陳洛回到院落時，雨落成簾的檐下，廖誠正在等他。
陳洛沒有提方才林渡海找來之事，走近後笑道：「誠叔，久等了。」
廖誠也沒問他去了哪裡，說道：「嗯，開始麼？」
陳洛頷首，「來。」
聞言。
廖誠脫下了黑襯，彎腰捲起褲腿，就這麼赤著上身，走入驟雨下的院中央，渾然不顧瞬間被淋濕的頭髮與鞋履，雙腿前後分立，一手收於胸，一手成掌前探，朝著陳洛擺出了一招問手式。
陳洛收起心中對於比試的一些思忖，將油紙傘放在檐下，亦是脫下外衣，露出線條分明的上身，三步踏至廖誠面前。
原本計劃的三拳三掌、兩肘一鞭一步，在前陣子已然一一習得，整勁也已經初步掌握，餵招、接招、破招全都走完了，這些天他唯一的功課，就是與廖誠切磋過招。
而之所以不避雨，是因為真正的廝殺必須考慮任何因素，陰晴雲雨亦是其中一環。
他站在廖誠面前，略微調了下步勢，隨後亦是一招問手式，探出的右手臂與廖誠前伸的左臂交疊。隨後深吸口氣，他盯著廖誠眼睛，眉眼逐漸凌厲，沉聲道：「誠叔，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