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穗穗低頭在草稿紙上畫了半天,兩個圓圈越畫越黑。
陸文元還在等她說話。
她憋了好一會兒,忽然問:「陸文元,在京城買房,是不是得有京城戶口?」
陸文元沒料到她會問這個。
「你怎麼想起問買房了?」
「剛才謝楓不是給我分了五百塊錢嗎?」李穗穗把貼身放好的信封又拿了出來,在手裡拍了拍,「加上我之前攢的,還有補習班收上來的學費,已經不少了。」
陸文元看了一眼那個信封。
「你想買房?」
「想啊。」
李穗穗回答得很快,隨後又覺得自己這話說得太大,往爐子邊挪了挪椅子。
「不是大姐住的那種四合院,我肯定買不起。就買一間小平房,破點也沒事,只要屋頂不漏雨,牆別塌,能住人就行。」
陸文元放下紅筆,認真算了算。
「京城的私房可以買賣,不過手續不少。房契、產權、原房主的戶籍情況都得查清楚,還要去房管部門辦理過戶。你現在的戶口在學校,屬於學生集體戶口,跟普通居民戶口不完全一樣。」
李穗穗聽見「不過」兩個字,剛提起來的勁頭又往下落了點。
「那就是買不了?」
「不是。」
陸文元把她面前畫滿圓圈的草稿紙翻過來,在空白處寫了幾個字。
「買房和落戶是兩回事。房子能不能買,要看房屋性質和當時的規定。就算買下來了,也不代表你爹娘能跟著把戶口遷進京城。」
李穗穗湊過去看。
陸文元寫的是:產權、房契、過戶、戶口。
字寫得規規整整,一看就是成天坐機關辦公室的人。
「這麼麻煩。」李穗穗皺著鼻子,「我們村里誰家要賣屋,找隊長寫張紙,按個手印就算完了。」
「京城的房子牽扯得多。有些住著人,有些房契在一個人手裡,實際還有兄弟姐妹的份。買之前不查清楚,以後容易扯皮。」
「那我不買這種。」李穗穗拿起筆,在「扯皮」兩個字旁邊打了個大叉,「我得買乾淨的,不能今天住進去,明天來個大爺說這是他的屋,後天又來個姑姑讓我搬走。」
陸文元被她說得想笑。
「房管部門不會在房契上寫『乾淨』兩個字。
「那再了解了解。」
李穗穗把草稿紙拉到自己面前,盯著上面那幾行字看了一會兒,又拿筆在「房契」下面畫了道橫線。
「反正買房不是買白菜,不能光看價錢便宜。我好不容易攢點錢,真讓人騙走了,我得氣得三天吃不下飯。」
陸文元正在整理改完的卷子,聽見最後一句,手上的動作停了停。
「只氣三天?」
「多了耽誤上課掙錢。」
李穗穗回答得理所當然。
陸文元低頭笑了聲,把卷子按分數高低摞好。
「你先別急著找房主。我幫你問問房管部門的同事。他們經手的事情多,哪些房子能正常買賣,哪些手續不全,應該比咱們清楚。」
「會不會太麻煩人家?」
「問幾句話不算麻煩。」
「那你幫我問仔細點。」李穗穗掰著手指數,「房契得全,不能欠錢,不能住著一大家子,也不能今天說賣,明天又反悔。」
陸文元拿筆記了下來。
「還有嗎?」
「還得便宜。」
「多少算便宜?」
這可把李穗穗問住了。
她現在手裡有謝楓剛給的五百塊,加上先前攢下來的錢和補習班學費,全部掏出來也沒多少。
開學以後要交書本費,還得留生活費,真能拿去買房的,滿打滿算也就千把塊。
她想了半天,試探著問:「五百塊能買嗎?」
陸文元沉默了。
李穗穗抬頭看他:「你別不說話。到底能不能?」
「能買個門。」
「……」
「要是門舊一點,也許還能帶半扇窗戶。」
李穗穗把手裡的紅筆朝他丟了過去。
陸文元接住,忍著笑放回桌上。
「京城房子的價格得看地段,也看面積。胡同里的老平房,條件差一些的,確實會便宜。可五百塊還是少了。」
「我知道少,不就是先問問嗎。」李穗穗把信封重新收好,「我再攢。補習班一個月能掙一筆,謝楓那邊也有分紅。等開春以後,我還可以多接兩個學生。」
陸文元皺了皺眉。
「你還要上課。」
「我又沒說逃課。」
「人的精力有限。白天上課,晚上備課,周末還要給學生補習,你身體吃不消。」
李穗穗不愛聽人勸她歇著。
在村里時,她白天下地,晚上借著煤油燈讀書,也沒見誰問她累不累。現在有書念,還有掙錢的機會,她哪捨得停。
「我身體好得很。」她拍了拍胳膊,「不像某些人,騎個自行車還得提前研究風向。」
陸文元被堵得沒話說,低頭收起草稿紙。
「行。你身體好。」
「本來就好。」
「那中午的餃子你吃幾個?」
「這跟身體有什麼關係?」
「胖嬸送了一大碗,裡面有二十來個。」陸文元看了一眼桌角,「你身體這麼好,多吃一點。」
李穗穗把碗端過來,揭開上面的盤子。
餃子還溫著,個頭很大,皮薄餡足。她拿筷子撥了撥,給陸文元夾了一半。
「免費勞力也得管飯。吃完接著改,下午不許跑。」
陸文元接過碗,溫聲應下。
兩人把餃子分了,坐在桌邊繼續批卷子。
等最後一張卷子改完,外頭天色已經暗了。爐膛里的蜂窩煤燒得通紅,水壺又響了起來。
李穗穗把成績記進本子,按照分數劃出兩個班。
「二柱果然是基礎班。」她用筆點著名單,「胖嬸還想讓他進精英班。他連直線平行都靠猜,進去了也得坐最後一排聽天書。」
陸文元把紅筆帽扣好。
「基礎班適合他。先把課本上的定理弄懂,再做題。」
「明天我就讓他把『顯然平行』抄五十遍,不對,抄定理五十遍。」
「別抄太多,容易讓他牴觸。」
「陸老師,你還挺會心疼學生。」
「我是怕他母親再端一碗餃子過來問情況,你不知道怎麼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