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穗穗沒忍住笑了,拿卷子敲了一下他的胳膊。
陸文元看了看牆上的掛鍾,起身穿好大衣。
「我該走了。」
「這麼晚還回機關?」
「宿舍有份材料沒寫完,明天得交。」
李穗穗送他到門口,想起買房的事,又提醒一句:「你別忘了幫我問。」
「不會忘。」陸文元扶著自行車,遲疑片刻,「我也會幫你留意合適的房子。」
「那先謝謝陸幹事了。」
「不過房子的事不急。」
「怎麼又不急了?」
陸文元站在台階下面,手還搭在車把上。
平時機關里匯報工作,他能把幾千字的材料講得條理分明,這會兒卻半天沒接上話。
李穗穗等了一會兒:「你是不是還有事?」
「有。」
「那你說。」
陸文元扶了扶眼鏡。
「我們科長今天找我談過。」
「談什麼?」
「年後的崗位調整。」
李穗穗想起謝楓提過這件事。
「你真要升副科長了?」
「名單還沒正式下發,科長的意思是,問題不大。」
「這是好事啊。」李穗穗替他高興,「升了以後,一個月能多開多少錢?」
陸文元準備了一肚子話,被她問得卡住。
「可能多十幾塊。」
「十幾塊也不少,一年就是一百多。」李穗穗算得很快,「你總說不缺錢,錢多了還能嫌咬手?」
「不是錢的事。」
「那是什麼?」
陸文元摸著車把,手指來回挪了兩下。
「升了副科長以後,單位可能會重新分宿舍。」
「你現在住的宿舍不好?」
「是單身宿舍,兩個人一間。」
「重新分的呢?」
「條件會好一些。」陸文元說,「有家屬也許能分到一間獨立的平房,或者筒子樓里的單間。」
李穗穗聽明白了。
他這是說,年後不光升職,還有機會分房。
難怪剛才說買房不急。
她把兩隻手揣進口袋裡,故意問:「然後呢?」
陸文元的耳朵慢慢紅了。
「然後……」
「嗯,你接著說。」
「然後那房子面積雖然不會很大,但住兩個人應該夠。」
李穗穗靠著門框,忍住沒笑。
「哪兩個人?」
陸文元張了張嘴,平時那點機關幹部的嚴謹全沒了。
胡同口有人騎車經過,車鈴響了兩聲。陸文元像是得了提醒,趕緊跨上自行車。
「然後我改天再來。」
「哎,陸文元,你話還沒說完呢!」
「機關還有材料。」
「你材料長腿跑了?」
陸文元蹬著車走得飛快,車輪壓過胡同里的薄雪,險些拐錯方向。
李穗穗站在門口喊:「你慢點!前面是死胡同!」
自行車很快又退了回來。
陸文元低著頭從她面前經過,丟下一句「我知道」,這次總算找對了路。
李穗穗看著他拐出胡同,才關上木門。
她回到桌邊,拿起那張寫著「產權、房契、過戶、戶口」的草稿紙。在最下面,還有陸文元後來添的一行小字。
地段不限,面積不限,產權清楚,價格合適。
她拿筆在旁邊補了四個字。
住兩個人。
寫完以後,她又覺得太扎眼,拿本書蓋住了。
過了兩天,陸文元果然帶著消息來了。
他進門以後沒急著脫大衣,先從公文包里拿出三張紙,按照大小整整齊齊鋪在桌上。
「我托房管部門的同志問了,目前最合適的有三處。」陸文元把第一張紙推到李穗穗面前,「產權都核實過,沒有兄弟姐妹爭房,也沒有欠租欠債。」
李穗穗本來正趴在桌邊給二柱改錯題,一聽這話,立刻把那本寫滿「顯然平行」的作業本合上。
「這麼快?」
「答應你的事,不能拖。」
陸文元說得一本正經,倒讓她不知道該怎麼接了。
她低頭看紙。
第一處房子在東城,兩間平房,地方不小,院裡還有口壓水井。缺點是離京大遠,坐公共汽車要倒兩趟車,房主要價一千八。
李穗穗看到價錢,直接把紙放到旁邊。
「這不是賣房,這是搶錢。」
「房子有兩間,還帶個小院。」
「院子裡長金子?」
「沒有。」
「那不看。」
陸文元把第一張收回來,又給她看第二張。
第二處離學校近,走路二十多分鐘就能到。房子只有一間,外頭搭了半間灶房,價格一千二。
「這個還能商量。」陸文元解釋,「房主的兒子要調去外地,他們急著出手,也許能壓到一千一。」
李穗穗在心裡算了算。
她手裡的錢再湊一湊,不是完全拿不出來。可全拿去買房,開學的生活費就沒著落了。下學期的課本、紙筆,哪樣都要錢,她還得留一筆應急。
「房子怎麼樣?」
「屋頂去年修過,不漏雨。牆面有點潮,開春以後得重新抹一遍。院子是幾家共用的,灶房門口正對著公共茅房。」
李穗穗把紙也放下了。
「吃飯的時候聞著茅房味,這日子過得也太有滋有味了。」
陸文元扶了一下眼鏡。
「冬天還好。」
「夏天呢?」
「儘量少開門。」
「我買房是為了過日子,不是為了練憋氣。」
陸文元被她堵得安靜片刻,又拿出最後一張紙。
「還有這一處。」
李穗穗接過來,還沒看價格,先看見了地址。
就在她開補習班的小跨院後面,隔著兩條胡同,離京大也不算遠。房子是一明一暗兩間,帶個很小的獨院。院裡沒有井,但胡同口就有公用水龍頭。
房主原來是公交公司的老職工,退休以後要跟兒子去滬市,這才打算賣房。
「多少錢?」李穗穗問。
「一千三。」
「貴了。」
「可以談到一千二。」
「還是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