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的家具也留下。」陸文元指了指紙上的幾行小字,「一張木床,一個五斗櫃,兩把椅子,還有蜂窩煤爐。房主說這些東西帶不走,買房就一起送了。」
李穗穗坐不住了。
「現在能去看嗎?」
陸文元低頭看了看手錶。
「能。房主今天在家等著。」
李穗穗連爐子上的水壺都顧不上提,抓起圍巾便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又折回來,把桌上的三張紙仔細疊好,塞進自己的布包。
陸文元跟在她後面,順手把門關嚴。
第三處房子比她想的還合適。
院子雖然只有巴掌大,靠牆卻搭著一間灶房,房檐底下還能堆蜂窩煤。兩間屋子朝南,白天亮堂,窗框有些舊,玻璃卻是完整的。
房主是個五十多歲的趙師傅,說話挺實在。
「這屋我住了快二十年,前幾年單位分了樓房,本來想留給閨女。現在閨女也要去滬市,我們一家都走,留著沒人照看。」
李穗穗推開裡屋的門。
裡面放著一張舊木床,旁邊靠著五斗櫃。地方不寬敞,住一個人綽綽有餘,住兩個人也能安排。
她腦子裡剛冒出這個念頭,耳朵就熱了。
一定是前兩天那四個字寫壞了腦子。
趙師傅帶著他們看完,又拍了拍窗台。
「房契你們也查過了,就在我一個人名下。你們要誠心買,一千二,不能再少。家具我全留下,連廚房裡的菜板都送你們。」
李穗穗圍著兩間屋來迴轉了一圈。
牆是舊了些,卻沒有潮味。
屋頂的瓦也碼得整齊,院門能從裡面插上。
最要緊的是位置好,她去學校、去補習班都方便。
補習班可以一直干,學生會長大,但是永遠有新學生,口碑打出去就不愁客源了。
她站到陸文元旁邊,壓低聲音。
「我喜歡這個。」
「嗯。」
「就是錢還差一點。」
「差多少?」
李穗穗掰著手指算。
「我手裡能拿出九百多。補習班下個月還有學費,謝楓那邊也能結一筆帳。要是趙師傅願意晚兩個月收尾款……」
「不用。」
陸文元回答得太快,李穗穗轉頭看他。
「什麼不用?」
陸文元清了清嗓子,從大衣內袋裡取出一張收據,遞到她面前。
收據上寫著房屋定金五百元,下面有趙師傅的簽名和手印,交款人的位置寫的是陸文元。
李穗穗看了兩遍。
「你把定金交了?」
「前天交的。」
「你前天就知道我要這個?」
「我先來看過三處。」陸文元把手放回口袋,「這一處離學校近,產權清楚,有獨院,價格也合適。你應該會喜歡。」
李穗穗捏著收據,一時沒說話。
她確實喜歡。
可她更在意另一件事。
「陸文元,你不怕我看不上?五百塊不是小數目,我要是不買,這錢能退嗎?」
「不能。」
「那你還敢交?」
「我覺得你會選它。」
陸文元平時說話處處留餘地,寫份機關材料都恨不得把「可能」「考慮」「研究」挨個用上。這回倒好,拿五百塊錢賭她喜歡一間房,連退路都沒給自己留。
趙師傅在旁邊聽了半天,忍不住插話。
「小陸同志前天來看房,拿尺子把兩間屋量了三遍,連你們以後書桌擺哪都安排好了。他說女同志念大學,要有個安靜地方看書,外屋吵著不要緊,裡屋必須能放桌子。」
陸文元耳朵又紅了。
「趙師傅,我只是確認面積。」
「你還問我灶房能不能再加一個煤爐。」
「冬天取暖需要考慮周全。」
「還問隔壁鄰居家孩子吵不吵。」
「學習環境也很重要。」
趙師傅樂呵呵地背著手進了外屋,沒再拆他的台。
李穗穗拿收據拍了拍陸文元的胳膊。
「行啊陸幹事,現在都學會先斬後奏了,我很有壓力的。」
「我知道的你不喜歡欠別人,定金算我借你的。」陸文元趕緊解釋,「你什麼時候方便,什麼時候還,不收利息。」
「我要是十年不還呢?」
「也可以。」
「二十年呢?」
「那就先記著。」
李穗穗差點笑出聲。
「你在機關給人辦事,也這麼好說話?」
「這不一樣。」
「哪不一樣?」
陸文元沒回答,抬手扶了兩次眼鏡。
李穗穗也沒追著問。
她把收據折好,和房屋資料放在一起,又去外屋跟趙師傅商量付款的事。
趙師傅答應給她留兩個月,只要辦過戶時把剩下的錢交齊就行。
從房子裡出來,李穗穗腳步都輕了。
「等開春,我在院牆底下種兩棵蔥。灶房裡壘個放東西的台子,補習班忙晚了,我就自己煮碗面。裡屋放床,外屋擺書桌,再買個舊書架。」
陸文元跟在旁邊,聽她一樣樣安排。
「床可以靠東牆,早上不會擋窗戶。」
「書桌放窗邊。」
「冬天窗邊冷。」
「那靠爐子近一點。」
「紙張容易受潮。」
「陸文元,你到底是幫我布置,還是專門拆台?」
「我是在提出合理建議。」
李穗穗停下,回頭看他,「我一大家子夠不夠住?」
陸文元的腳步也停了。
他摸了摸公文包的搭扣,開口比平時更慢。
「其實,房子的不夠住,還有另一個辦法。」
「什麼辦法?」
「我們單位這次調整宿舍。有家屬的幹部,可以申請筒子樓里的單間。」
李穗穗聽得出陸文元的意思,反問,「我不跟家裡人一起住,那平房就不那麼擠了,是吧?」
陸文元站在台階下,兩隻手揣在大衣口袋裡,點頭承認。
李穗穗靠著門框,把那張寫著「定金」的收據在手裡甩了兩下。
「陸幹事,你這算盤打得真響。我買平房安置我家裡人,然後我去給你當家屬,你順理成章去單位要一套筒子樓單間?」
「不是要。」陸文元糾正她的話,「是按規定申請。」
「申請到了歸誰住?」
「歸家屬住。」
李穗穗沒忍住樂出了聲。
這人平時在機關里寫報告肯定也是這副做派,嚴謹,滴水不漏,偏偏把最關鍵的話藏在最正經的詞兒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