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大街上,路燈亮了。
陸文元跨上自行車,單腳撐著地。
「上車。」
李穗穗熟練地側坐上后座,手抓著車座底下的鐵槓。
車子平穩地騎了出去。
風還是有點冷,李穗穗把脖子上的紅圍巾往上拉了拉,擋住下巴。
「陸文元。」她在后座上喊了一聲。
「嗯。」風把陸文元的聲音吹過來,很清晰。
「你騎慢點,我冷。」
陸文元捏了下剎車,車速立刻降了下來。
「明天去百貨大樓,給你買個帽子。」他說。
「不用,浪費錢。我多圍兩圈圍巾就行了。」
陸文元沒接話,只是在心裡默默把買帽子的事記在了待辦事項的第一位。
到了爆肚店,裡面熱氣騰騰,坐滿了人。
陸文元找了個靠牆的位置,拿出手帕把桌子仔細擦了一遍,才讓李穗穗坐下。
他去櫃檯點了兩盤爆肚,兩碗羊雜湯,還有兩個燒餅。
東西端上來,熱氣撲面。
李穗穗也不客氣,拿起筷子就吃。
爆肚脆嫩,蘸著麻醬,吃得人渾身舒坦。
陸文元吃得很慢,動作斯文,跟這喧鬧的小店格格不入。
他把盤子裡火候最好的一塊爆肚夾起來,放進李穗穗的碗裡。
李穗穗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低頭吃掉了。
「多吃點。」陸文元溫聲說。
「你也吃。別總跟貓撓似的。」李穗穗夾了一筷子羊雜放他碗裡,「你這身體,得多吃點肉才能長肉。」
陸文元看著碗裡的羊雜,笑了起來。
「好。」
兩人吃完飯從店裡出來,身上都沾著點羊肉湯的膻味和熱乎氣。
陸文元推著車,堅持要把李穗穗送回平房。
到了門口,李穗穗掏出鑰匙準備開門。
「進去早點休息。明天補習班還要上課。」陸文元站在台階下說。
「知道了。你回去也騎慢點。」
李穗穗打開門,回頭看了他一眼。
昏黃的路燈下,陸文元戴著金絲眼鏡,斯斯文文的。
「陸文元。」
「嗯。」
「你那個筒子樓的單間,申請的時候選個朝南的。我喜歡屋裡亮堂點。」李穗穗說完,直接推門進去,順手把門關上了。
門外的陸文元愣了好半天。
等反應過來她話里的意思,陸文元推了推眼鏡,嘴角怎麼壓都壓不下去。
他跨上自行車,迎著冷風往機關宿舍騎。
今天晚上的風向不對,是逆風。
但他覺得,這車騎得一點都不費勁。
回到大院。
陸文元把自行車推到院門口,迎面撞見個人影靠在牆根底下。
謝楓把雙手死死揣在大衣兜里,脖子縮得看不見,正拿腳尖一下一下踢著牆角的碎磚頭。
謝楓聽見動靜,抬頭看了一眼:「你這速度夠慢的。」
「你怎麼在這兒?」陸文元停下車。
謝楓沒好氣地說:「少爺我吃飽了撐的,出來吹風清醒清醒。怎麼著,今晚真打算進去攤牌?」
「嗯。」
「想好了?」謝楓上下打量他兩眼,「你那身板,挨得住你媽的念叨嗎?要不我跟你一塊進去,給你當個幫手。」
陸文元把車梯子踢下來支好。
「不用。你進去只會讓事情更亂。我自己的事,自己能說清楚。」
謝楓嗤笑一聲:「行,陸大幹事硬氣。李穗穗那丫頭也是個軸的,你倆湊一塊,倒也般配。去吧,我在這兒等會兒,你要是被掃地出門了,我好帶你去我家借宿。」
陸文元沒理他的調侃,道了聲謝,說不出來就是沒事,轉身進了大院。
一進門,暖氣撲面。
陸文元把大衣掛在衣帽架上,換了鞋走進客廳。
長輩們都在。
電視機里正播著新聞聯播,聲音開得不大。
陸老爺子坐在單人沙發上閉目養神,秦老太太手裡拿著副老花鏡,正在看報紙。
陸振國端著他那個萬年不變的大茶缸子,唐玉蘭坐在他旁邊,正慢條斯理地剝著個橘子。
陸振華和孫慧坐在另一側的雙人沙發上。陸燕已經抱著孩子回房間睡了。
這陣仗,擺明了是在等他。
孫慧這兩天沒少往外頭打聽。
陸文元這段時間下班不回家,周末也不見人影,全耗在那個什麼補習班裡。
說是謝楓,補習班是誰開的,孫慧一清二楚,就是李為瑩那個鄉下來的堂妹。
陸文元走過去,在空著的圓凳上坐下。
「文元回來了。」陸振華放下茶杯,開口打破了平靜,「今天單位挺忙?」
「不忙。下了班去辦了點私事。」陸文元回答得很規矩。
孫慧按捺不住了,她理了理膝蓋上的褲褶,語氣聽著溫和,卻帶著審問的意思。
「什麼私事辦到這個時候?外頭冰天雪地的,你這身體又不好,怎麼不早點回來,媽給你燉了排骨湯,都在鍋里熱兩回了。」
陸文元兩隻手放在膝蓋上,坐得端正。
「媽,不用熱了,我在外面吃過了。」
「跟誰吃的?」孫慧順著話茬往下接,眼睛盯著他。
陸文元沒躲避她的視線,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跟穗穗。」
這兩個字一出來,客廳里的空氣都停滯了一下。
唐玉蘭剝橘子的手停了,抬眼看了過來。
陸振國趕緊低頭喝茶,裝作什麼都沒聽見。
孫慧臉上的笑掛不住了。
「李穗穗?」孫慧聲音拔高了半個調。
「是。」陸文元點頭。
「你成天往她那兒跑,像什麼樣子。」孫慧板起臉,「你是個機關幹部,馬上又要提副科長了。大院裡多少雙眼睛盯著你,你跟一個鄉下丫頭走得那麼近,傳出去好聽嗎?」
陸文元沒反駁,等她說完,才慢條斯理地開口。
「媽,我跟她不是走得近。等她明年畢業分配了工作,我們就結婚。」
這話一出,連閉目養神的陸老爺子都睜開了眼。
孫慧直接從沙發上站了起來,氣得聲音都打顫了。
「處對象?結婚?你問過家裡同意了嗎!她是個什麼條件,你是個什麼條件?咱們陸家雖然不講究什麼大富大貴,但最起碼得門當戶對。她一個村里出來的,爹娘都是種地的,你娶她,以後在大院裡怎麼抬得起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