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總,我必須承認,你的坦誠讓我意外。
大部分人接受採訪的時候,都會把公司包裝成一個人間天堂,工資高、福利好、機會多、老闆還特別好。
但你剛才說的全是苦活、累活、熬人的活。」
「那你覺得我這麼說是好是壞?」沈飛問。
「好。」撒貝寧回答得很快,「因為你沒有粉飾真相。
粉飾真相是對年輕人的不負責任。」
撒貝寧說完也是連連點頭,畢竟他很清楚,現在就業市場非常地亂……很多企業全都在胡鬧。
各種虛假招聘已經讓就業市場的口碑出現了很大的問題,華星這一招說不定還能扭轉一下……
「那我們把話題轉一轉。網上有些評論特別有意思,我想跟你聊聊。」
「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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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飛也是挺好奇網友對他的看法,尤其是那些腦洞大開的網友,說不定還能再讓撒貝寧出幾個名場面。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好玩了。
而拿著提問卡的撒貝寧也感覺到了一種不妙的感覺,但他還是選擇了繼續。
「有一條評論是這樣的。
『沈飛未滿30,不說白手起家,但已經做到了萬億身家。
我29歲,接近30,月薪一萬,租著合租房,每天最大的成就是改完了一堆方案。人生的參差,莫過於此。』」
撒貝寧念完,又簡單地解釋了。
比如沈父和顧父這兩個人「父憑子貴」搞出了星河機車上了財富500強,就簡單地解釋了一下其他的小故事。
然後就看向了沈飛:
「沈總,你怎麼看這條評論?」
沈飛臉上立刻生出來一股複雜的表情,然後他搖了搖頭:
「這條評論讓我心裡很不舒服。」
「為什麼?」
「因為他在否定自己。」沈飛說,「他把自己的努力和我的結果放在一起比較,這種比較本身就是不公平的。
他能改完一天的方案,並且能拿到1萬的工資,說明他在認真工作。
認真工作的人,都值得被尊重。
他把自己說得那麼不堪,說明我們的社會對成功的定義出了問題。」
撒貝寧認真地看著沈飛。
這番話不是客套,不是居高臨下的安慰,而是一個真正站在高處的人,在反思那個讓自己站上去的社會評價體系。
「你覺得社會對成功的定義有什麼問題?」
「太窄了。」沈飛毫不猶豫,「在很多人的認知里,成功只有一種,當老闆,賺大錢,上市敲鐘。
這種敘事太單調了,也太殘忍了。
它讓每一個沒有走這條路的人都覺得自己失敗了。」
「但其實不是這樣的。一個護士成功搶救了一個病人,一個老師教出了一個好學生,一個程式設計師修復了一個bug,一個外賣小哥準時送到了一單外賣。
這些難道不是成功嗎?」
「成功不應該是單一的,它應該是一萬個人有一萬種活法。」
撒貝寧點頭:「其實我也是這個看法,大家的任務不同,能力不同,但都在儘可能讓自己的生活過得更好。
所以那你會怎麼建議那個改PPT的年輕人?」
「我會建議他,別學我。」沈飛的回答出人意料。
「別學你?」
「對。可能在外人看來,我只是一個管理者,公司的一切都是員工乾的,但其實我在科研上還是很有能力的。
很多方案都有我的影子。
但是我要提醒大家,科研這條路太難了,不是每個人都能走得通的。
大家只看到了華星的成功,沒看到我們身後倒下了多少同行。
那些創業失敗的公司,那些流片翻車的團隊,那些熬了三年最後項目被砍掉的工程師。
他們不夠努力嗎?他們不夠聰明嗎?不是的。他們只是運氣不夠好。」
「所以我不鼓勵年輕人盲目地學我,學華星的員工。
因為我們的路徑是不可複製的。我們有時代的機遇,有政策的支持,有無數的運氣成分在裡面。」
撒貝寧眼睛一亮,追問道:「那你鼓勵年輕人去做什麼?」
沈飛想了想。
「我鼓勵他們去過一種熱氣騰騰的生活。」
「熱氣騰騰?」
「對。科技不是目的,生活才是。
我們拼命把晶片的跑分提上去,把屏幕的顯示效果做到極致,把衛星送上天。
說到底,不就是想讓普通人的日子過得好一點嗎?」
「我們希望,以後的人們,不用再為了買一部好手機省吃儉用三個月。
不用再為了讓家裡信號好一點,跑到陽台上舉著手機找信號。
不用再因為手機卡頓,錯過搶到演唱會門票的瞬間。」
「我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生活本身。」
【水果:說好的採訪你他媽內涵我幹什麼?】
他看向撒貝寧,強忍著心中的笑意,然後又一次提醒道:
「所以,那個改PPT的年輕人,如果他的PPT能讓他準時下班,能讓他周末有空陪父母吃頓飯,能讓他攢夠年假去旅一次游。
那他的生活就已經很好了。
不需要羨慕我,因為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
撒貝寧不自覺地點了點頭,這句話太有說服力了,仿佛他面對的不是一個年輕人,而是一個大哲學教授。
「如果有一天,我們的科技讓所有人都有了更多自由的時間,可以去讀書、去跑步、去發呆、去談戀愛、去做那些無用但美好的事情。
我覺得那才是華星真正的成功。」
「如果最後搞得所有人都仰望我們,覺得華星高不可攀,華星員工是另一個世界的物種,那我反而覺得我們失敗了。」
撒貝寧輕輕吐出一口氣。
這番話,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他採訪沈飛之前,準備了很多問題。關於晶片的,關於市場的,關於競爭的,關於未來的。
但沈飛給出的每一個答案,都在把他往一個更深的維度拉。
沈飛在談的,已經不是手機,不是普通的科技,他在談的是科技應該如何服務於人,以及人的價值到底應該由誰來定義。
這讓撒貝寧想起了很多年前,他第一次採訪華國航天人的時候。
那些科學家也是這樣的眼神。
不在乎外界的喧囂,只關心自己能不能讓火箭更早一點飛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