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安生找的地是一家老北京銅鍋涮。
這家銅鍋涮藏在一個很深的小巷子裡,七拐八拐的,要不是熟人帶路,根本找不到。
外面看很不起眼,可是一進去,一股淡淡的清香味撲鼻而來。
是炭火和銅鍋特有的香氣,混著芝麻醬和韭菜花的味道,讓人一下子就饞了。
梁安生顯然不是第一次來了,老闆看到他,笑著打了聲招呼,也沒多問,直接領著他們穿過大堂,來到一間優雅的包廂。
包廂不大,但收拾得乾乾淨淨,桌上擺著一口黃銅鍋,炭火燒得正旺,鍋里的清湯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班長,銅鍋涮,配二鍋頭,行不?」
梁安生說話的時候,已經起身給林望京倒了一杯。
透明的液體在玻璃杯里晃了晃,散發出熟悉的糧食香。
也許只有林望京才清楚,為什麼梁安生選了二鍋頭。
因為他倆第一次在部隊認識的時候,喝的就是這種酒。
那時候梁安生還是個毛頭小子,喝了兩口就上臉,卻還要硬撐著說班長我還能喝。
一晃這麼多年過去了,兩人都身居高位了,但依然忘不了最初的情誼。
「你就別喝了,下午還要上班。」
林望京看著這小子給自己也倒了滿滿一杯,開口說道。
「別呀,班長,咱們好不容易碰到一起,不喝點怎麼行?」
梁安生立刻給自己找了一個理由,端起酒杯跟林望京碰了一下。
「再說,我也是帶著任務過來的,您說,我這要是不喝兩杯,回去怎麼跟領導交代?」
他倒不是胡編亂造,來之前,局長大人三令五申要他好好探探林望京的口風。
看看他對范曉偉的案子到底是個什麼態度。
雖然他沒打算真的問,但拿這個當藉口喝兩杯,還是理直氣壯的。
林望京被他這副無賴樣逗笑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算是默許了。
他放下杯子,看著梁安生又給自己加滿,語氣隨意地說了一句:
「一會兒回去別開車了,我讓吳厚才送你。」
梁安生夾了一大筷子羊肉在銅鍋里涮了幾個來回,蘸上麻醬送進嘴裡,含糊地應了一聲。
然後放下筷子,神色變得認真了些:
「班長,說正經的,范曉偉那小子,你打算怎麼處置?」
林望京也放下了筷子,目光在桌面上那道熱騰騰的銅鍋白氣上方停留了一瞬:
「你們局裡那邊有定論了嗎?」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把問題推了回去,想先聽聽公安機關那邊的意見。
梁安生聞言正色道:
「昨晚范曉偉酒駕撞車,血檢結果一出來就坐實了,已經達到了醉酒駕駛的標準。」
「按照規定,拘役一到六個月是跑不掉的,罰款和吊銷駕照也是板上釘釘的事。」
他說完抬眼看向林望京,好似在徵詢他的意見。
「這事你頂得住?」
林望京看了一眼梁安生問道。
他當然清楚醉駕的標準是什麼,可問題是,標準的解釋權在誰手裡。
法律條文是死的,執行的人是活的。
范曉偉背後站著他老子范建,范建背後又站著鍾正國。
「嘿嘿,班長,還真被你說准了。」
梁安生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一種見慣了的坦然。
「今天早上局長跟我說,中紀委的鐘正國親自給他打了電話。」
「希望我們這邊從輕處理,能教育就別處罰,能罰款就別拘役。」
顯然在鍾正國這個級別的電話面前,即便是市公安局局長也不能當作沒聽見。
「看來,鍾正國是鐵了心要保對方了。」
林望京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目光里閃過一絲冷意。
鍾正國親自出手,這說明範建已經把底牌亮了出來。
「班長,他范建有人,咱也不是毫無背景啊!」
梁安生不屑地說道,隨即湊近了,壓低聲音。
「你是不知道,你家老爺子今早也親自打電話過問這件事。」
「我們局長接完電話之後,在辦公室里坐了好半天沒動彈,我進去送文件的時候看他臉色都不太對。」
「不止老爺子,發改委的大老闆也放出話來了,要我們秉公處理,不許任何人干預辦案。」
「這幾條線往那兒一擺,我估摸著我們局長今天中午吃飯的時候都在想怎麼回那邊的話呢。」
以前他也聽過林望京不少傳奇經歷,可大都是隔著幾層轉述,模模糊糊覺得厲害,卻沒有真切的實感。
這一次,從凌晨被堵在街頭到二十個司長集體站台。
再到老爺子親自打電話,大老闆公開表態,他算親眼見識了冰山一角。
這還是裴總沒出手的情況,他要是出手,鍾正國屁都不敢放一個。
他端起酒杯,跟林望京碰了一下,仰頭一飲而盡,那喝下去的不僅僅是酒,更是對老班長的敬重和情誼。
林望京聞言雖然有些意外,但並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對梁安生微微點了點頭。
「既然如此,那你們該怎麼處理怎麼處理,走程序的事,你比我懂。」
梁安生聽到這話,眼睛一亮,像得了令的士兵一樣,整個人瞬間有了底氣:
「得嘞!有班長你這句話,我心裡就有底了!誰來說情都不好使。」
梁安生咧嘴一笑。
隨即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看了一眼關得嚴實的小門,壓低聲音問道:
「班長,聽說范建這老小子要去你們漢東當巡視組組長,這事會不會對你有影響?」
他的語氣裡帶著幾分擔憂,巡視組組長,哪怕是他也不敢有半點小覷。
這可是帶著尚方寶劍來的,一旦盯上一個人,不死也要脫層皮。
漢東的情況他多少知道一些,沙瑞金虎視眈眈,田國富步步緊逼,鍾正國在背後布局。
現在又加上一個范建,四面合圍,換誰都難扛得住。
「漢東那邊你不用擔心,那可是我的大本營,我心裡有數。」
林望京語氣平淡地說道,看不出半點擔心。
梁安生看著林望京那副從容的模樣,心裡莫名地安定下來。
他的老班長,從來不打沒準備的仗。
既然他說自己能應對,那就一定有應對的辦法。
他端起酒杯,又倒了一杯:「老班長,我敬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