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獨有的消毒水氣味鑽入鼻腔,幸村悠斗的意識像是從一片沉重粘稠的深海底部艱難上浮。他首先感受到的不是身體的疼痛,而是一種極致的虛弱和脫力,仿佛每一寸肌肉都被抽走了所有能量,只剩下空蕩蕩的疲憊。
他費力地掀開眼帘,模糊的視野逐漸聚焦。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哥哥幸村精市那張寫滿擔憂的俊美面容,平日裡沉靜如水的紫色眼眸此刻泛著微紅,緊緊鎖在他臉上。
幸村悠斗突兀地想:哥哥還是這麼好看。
「悠斗?」 幸村精市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仿佛怕驚擾到他。
「哥哥……」 悠斗想扯出一個安撫的笑容,卻發現連調動面部肌肉都顯得有些困難,聲音更是乾澀低啞。
「醒了就好。」 真田弦一郎沉穩的聲音在一旁響起,他站在病床另一側,緊皺的眉頭和緊繃的下頜線泄露了他的緊張。他看著悠斗蒼白脆弱的模樣,近幾年悠斗在網球上的出色表現和日益強健的體魄,幾乎讓他快要忘記,這個看似與精市同樣耀眼的少年,內里卻藏著如此脆弱的根基。一股後怕混雜著怒意湧上心頭,氣他如此不顧惜自己的身體,竟強撐到那種地步。可當他看到悠斗那雙因虛弱而顯得格外清透、此刻正帶著點小心翼翼望過來的眼睛時,那點責備的話到了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了,他一向對幸村兄弟沒有辦法。最終,他只是習慣性地、帶著幾分無奈和心疼地沉聲道:「太鬆懈了!」
鬆懈於你的不顧一切,鬆懈於我們的疏忽,鬆懈於這讓人無力的現實。
悠斗聽懂了。他眼底那點小心翼翼散去,漾開一個淺淺的滿足笑容。他微微動了動手指,幸村精市立刻會意,輕輕握住了他沒什麼力氣的手。
「對不起,讓大家擔心了。」 悠斗的聲音依舊很輕,但清晰了許多,「關東大賽贏了呢。」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幸村精市,帶著點狡黠和認真,「丟的那兩局懲罰,等我好了,一定加倍訓練補上。所以,哥哥,大家……全國大賽,一定要贏得漂亮啊。」
這話讓病房裡的氣氛更加複雜。柳蓮二站在床尾,筆尖在筆記本上停頓了一下,沒有說話。丸井文太和胡狼桑原站在稍遠一點的地方,臉上早已沒了平日裡的活潑,只剩下擔憂。切原赤也則紅著眼眶,想說什麼,又被真田一瞪給憋了回去,只能用力揉著眼睛。
「笨蛋!」 丸井文太終於忍不住低聲嘟囔了一句,「誰要你補什麼懲罰啊,快點好起來才是正事!」
幸村精市握著弟弟的手緊了緊,喉結滾動了一下,才用儘量平穩的聲線回答:「嗯,我們會拿下全國大賽的。」
又待了一會兒,在醫生確認悠斗情況穩定,需要靜養之後,立海大的正選們才在真田和幸村的示意下,陸續離開了病房。他們需要回去準備接下來的訓練和全國大賽,而留下的擔憂,則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上。
病房裡暫時安靜下來,只剩下悠斗和依舊守在一旁的幸村精市。陽光透過窗戶,在地板上拉出長長的光影,空氣中的塵埃緩慢浮動。
過了一會兒,病房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一個紅色的腦袋探了進來,是毛利壽三郎。他臉上慣常的散漫神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沉默。
幸村精市看了毛利一眼,輕輕拍了拍悠斗的手背,低聲道:「我出去和醫生聊聊,毛利前輩陪你一會兒。」
悠斗點了點頭。
幸村精市起身,與毛利擦肩而過時,兩人交換了一個短暫的眼神,沒有言語。
毛利壽三郎走到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病床上顯得格外單薄的少年。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沉默地看著,目光掃過悠斗蒼白的面孔,插著留置針的手背,以及被被子蓋住卻依舊能想像出其下無力軀體的輪廓。
過了好一會兒,毛利才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低沉了許多:「悠斗,你知不知道……」 他頓住了,似乎在想用什麼詞,最終化作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然後抬手,在悠斗光潔的額頭上,不輕不重地彈了一個腦瓜崩。
「我現在,很生氣。」 他說,語氣很認真,帶著前輩的威嚴,也帶著壓抑的後怕。
額頭上傳來輕微的觸感,一點都不疼。但悠斗看著毛利前輩那雙難得嚴肅起來的眼睛,心裡卻微微縮了一下。他立刻戲精附體,纖長的睫毛顫了顫,嘴角向下撇,做出一個吃痛又委屈的表情,眼睛裡甚至瞬間蒙上了一層水汽,聲音帶著點可憐的顫音:「好痛啊,毛利前輩……」
這反應顯然出乎毛利的意料。他明明根本沒用力!看著悠斗那副仿佛被欺負狠了的模樣,毛利心裡那點怒氣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慌亂。他下意識地俯身,湊近想去查看悠斗的額頭,語氣也帶上了急切:「真的很痛?我沒用力啊!是不是碰到哪裡了?還是哪裡不舒服?我叫醫生……」
看到前輩瞬間變得手忙腳亂,臉上滿是真實的擔憂,悠斗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雖然因為虛弱,笑聲很輕軟。眼中的水汽散去,只剩下清澈的笑意:「騙你的啦,前輩,一點都不痛。」
毛利壽三郎動作一僵,看著少年臉上得逞的帶著點小狡猾的笑容,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被耍了。他直起身,又好氣又好笑,最終無奈地搖了搖頭,伸手胡亂揉了揉悠斗柔軟的頭髮:「……真是拿你沒辦法。」
經過這一打岔,剛才那點沉重的氣氛倒是消散了不少。
逗弄完前輩,悠斗收斂了笑容,語氣變得認真而溫和:「毛利前輩,升入高中部,就要開始參加高中生的賽事了吧?要加油啊。」 他頓了頓,眼中帶著期待,「我會儘快好起來,到時候去看你比賽的。所以,前輩也要好好訓練,不能偷懶哦。」
毛利壽三郎看著他,少年明明自己還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卻已經在關心別人的未來。他沉默了幾秒,最終只是淡淡地卻無比鄭重地應了一聲:「嗯。」
又在病房裡待了片刻,叮囑悠斗好好休息之後,毛利壽三郎也離開了。
房間裡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悠斗一個人,躺在白色的病床上。高強度比賽後的極度疲憊,以及昏厥帶來的精力透支,如同潮水般再次湧上。他閉上眼睛,感受著身體深處傳來的陣陣虛軟和隱約的麻木感,意識逐漸變得昏沉。窗外的天色漸漸暗淡下來,他就在這片寂靜中,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
不知睡了多久,悠斗是被一陣令人不適的窸窣聲吵醒的。那聲音像是濕滑的物體在地板上蠕動,又夾雜著某種斷斷續續的低語,直接鑽入腦海,帶著一種陰冷的不祥感。
他倏地睜開眼。
病房裡沒有開燈,只有走廊的燈光從門上的玻璃窗透進來,提供了一些微弱的光源。借著這模糊的光線,悠斗看到,在離他的病床不遠的地板上,趴著一個難以名狀的東西。
它大約有中型犬那麼大,整體形態像是一個不規則的果凍,通體呈現出一種暗沉的顏色,混雜了各種負面情緒。它的表面在不斷緩慢地起伏,偶爾會凸起或凹陷出類似五官的扭曲形狀。那窸窣聲和低語,正是從它身上發出的。而此刻,這個果凍狀的咒靈正「仰頭」(如果那蠕動的一端能算頭的話)對著他,原本模糊不清的「面部」位置,猛地裂開一道巨大的縫隙,裡面是密密麻麻的慘白色尖牙,正滴落著類似口水的粘稠暗色液體。
它似乎將病床上虛弱的人類視為了絕佳的獵物,蠕動著,試圖靠近。
悠斗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並非因為恐懼。更多的是一種被打擾清淨的不悅。他身體依舊虛弱,沉重的麻木感並未完全消退,但基本的活動能力還在。
眼見那咒靈張開布滿尖牙的大嘴,就要朝他咬下來——雖然速度慢得離譜。他微微蹙眉,沒有選擇調用任何特殊能力,而是做了一件最簡單直接的事。
他抬起那隻沒有打點滴的右手,握成拳,將體內僅存的那點力氣凝聚起來,看準那咒靈張開的大嘴,對著其中最長的幾顆尖牙,乾脆利落地一拳砸了下去!
「噗嘰!」
一聲略顯怪異的像是打在韌性膠質上的悶響。
緊接著,是「咔嚓」幾聲細微的脆響。
那咒靈動作猛地一僵,發出了無聲的哀嚎,那咒靈還無法發出太大的聲音。它那幾顆被悠斗拳頭正面擊中的慘白尖牙,直接斷裂,崩飛了出去,在空中化作幾縷黑煙消散。而咒靈本體,則像是受到了巨大打擊一般,用那果凍般的「手」(或者說凸起)捧住自己不斷變幻形狀的「臉」,開始在地板上痛苦地翻滾起來,發出窸窣的嗚咽。
說實話,在悠鬥眼里,這場面沒什麼美感,也不可愛,甚至有點滑稽和醜陋。
那咒靈翻滾了幾下,似乎終於意識到眼前的「獵物」並非它所能覬覦的。它停止了無意義的哀嚎,用那沒有固定形態的「眼睛」驚恐地「看」了悠斗一眼,然後笨拙地調轉方向,蠕動著軟塌塌的身體,試圖朝著病房門口的方向「逃跑」。
可惜,它的移動速度實在不敢恭維,慢得如同蝸牛爬行。
悠斗看著它那緩慢蠕動的背影,又看了看空曠而寂靜的病房。深夜的醫院,只有他一個人,確實有些無聊。而這東西,雖然丑了點,但似乎勉強能算個解悶的?
他掀開被子,動作因為虛弱而有些緩慢,但很穩。他穿上拖鞋,幾步就追上了那隻努力「逃命」的咒靈。
然後,悠斗抬起腳,踩在了那果凍般軟彈的身體上。
「噗啾。」 腳底傳來一種奇特的軟綿綿又帶著點Q彈的觸感,像是踩在了一塊質量很好的記憶海綿上,感覺……居然還不錯?
咒靈被他這一踩,整個身體都僵住了,隨後劇烈地顫抖起來,發出更加恐懼的嗚咽聲,卻不敢再動彈。
悠斗俯下身子,湊近那不斷顫抖的咒靈糰子。儘管不確定這東西是否能理解人類的語言,但他還是用帶著點威脅的語氣,清晰地說道:
「聽著。老老實實待在這裡,敢邁出去一步——」 他伸出纖細的手指,在那咒靈冰涼粘滑的表面輕輕一點,一縷咒力一閃而逝,「我就一點點把你徹底拔除掉。」
那咒靈猛地一個哆嗦,顫抖得更加厲害了。它似乎完全理解了這句話中的威脅,以及那縷能量帶來的源自本能的恐懼。它努力地、試圖做出點頭的動作,使得整個果凍身體上下晃動了幾下,然後徹底放棄了逃跑的念頭,乖乖地蜷縮在悠斗的腳下,一動不動,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只偶爾發出一兩聲壓抑的委屈的咕嚕聲。
悠斗滿意地收回了腳,重新坐回床邊。他看著地上那團因為恐懼而縮得更緊的「果凍」,覺得這空曠的病房,似乎也沒那麼冷清了。
他並沒有立刻重新躺下,而是就那樣坐著,微微側頭,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剛才動用了咒力,雖然微乎其微,卻依舊牽動了他疲憊不堪的身體和精神。一種更深沉的倦意席捲而來,眼皮再次變得沉重。
腳下,那團咒靈似乎察覺到他氣息的變化,極其緩慢地蠕動了一下,換了個更舒適的姿勢蜷縮好,連那令人不適的窸窣聲都徹底消失了,生怕再惹惱這位可怕的人類。
悠斗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最終抵不過身體的抗議,緩緩向後靠在枕頭上,閉上了眼睛。呼吸逐漸變得均勻綿長,他再次沉入了睡夢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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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海大悄悄話:
1.切原赤也剛開始還以為幸村悠斗是被打成這樣的,差點去找跡部景吾要個說法,在走到冰帝隊伍那邊之前被真田弦一郎一拳打清醒了。
2.悠斗離開醫院後會把咒靈拔除,他不會真把那種危險的東西當成寵物去喜歡的。咒靈真的很醜。
3.萩原研二本來想來看比賽可惜柯南發現炸彈,被臨時叫走了,不然幸村精市就可以體驗一把萩原研二的車速了。
4.毛利前輩有點後悔退部了,他在想如果當時是自己上場,小後輩會不會就不會出現這樣的意外了。
5.幸村悠斗獨自一人的時候會偷偷責怪自己怎麼在賽場上就倒下了,還沒來得及和大家一起慶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