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U-17訓練營還籠罩在一片靜謐之中。在後山被三船入道用惡劣作息硬生生錘鍊出來的生物鐘精準地將幸村悠斗喚醒。
他睜開眼,宿舍里一片安寧。悠斗輕手輕腳地起身,洗漱,換上那套合身的黑色制服,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還在沉睡的宿舍。
他的腳步沒有任何猶豫,徑直朝著五號球場的方向走去,後山的高中生和他提到過,鬼十次郎是五號球場的守門人。
五號球場裡,兩個高大的身影正進行著對打練習,沉重的擊球聲在空曠的球場裡迴蕩。
是鬼十次郎和德川和也。
鬼和德川同時停下了動作,看向從球場入口處快步跑來的身影。
幸村悠斗,那個從後山通過了最終考驗的國中生。
悠斗跑到兩人面前停下,氣息平穩,對著鬼十次郎,微微頷首:
「鬼前輩,請和我打一場。」
鬼十次郎看著眼前的少年,眉頭微挑。他能感覺到,眼前的幸村悠斗與最初見面時有了微妙的不同。
德川和也默默退到場邊,抱著手臂,眼中帶著審視和一絲興趣,準備觀戰。他對這個這麼快從後山出來的少年抱有相當的好奇。
鬼十次郎沒有多言,只是沉聲應道:「好。」他正好也想看看,這個小子在後山究竟成長到了何種地步。
一局定勝負。
幸村悠斗站在底線後,輕輕拍打著網球。他沒有絲毫試探的意思,一上來就全力以赴。
「砰!」
網球帶著尖銳的破空聲,以遠超他之前水準的速度和力量,射向鬼十次郎的反手位。
鬼十次郎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反應絲毫不慢,大步跨出,球拍帶著沉重的風聲迎擊。
網球在這兩個力量型選手手中如同流彈。兩人的對攻簡單、粗暴,充滿了最原始的力量美感。幸村悠斗的攻勢毫不間斷,逼迫著鬼十次郎必須拿出十二分的精神來應對。
在幸村悠斗隱隱的壓制下,鬼十次郎也被徹底激發了戰意,身上開始湧現出淡淡的白光——天衣無縫的極限。
「喝啊!」鬼十次郎打出了一記超強的「Black Tomahawk」,網球如同黑色閃電,帶著摧毀一切的氣勢沖向幸村悠斗。
悠斗瞳孔微縮,卻沒有選擇避讓。他腳下發力,瞬間側身,球拍在身前劃出完美的弧線,精準地迎了上去。
「轟——!!!」
更加劇烈的撞擊聲響起,仿佛空氣都被打爆。悠鬥腳下的地面出現了細微裂紋,但他硬生生扛住了這一球,並且以更強的力量反擊回去。
強烈的戰意湧上心頭,鬼十次郎周身氣息再次暴漲。天衣無縫的光芒之中,一股更加深沉恐怖的氣息升起,空氣開始扭曲,一個模糊、巨大、散發著無盡壓迫感的虛影在他身後緩緩凝聚,如同來自地獄的鬼神。
修羅神道!
「接我這招!」鬼十次郎怒吼,伴隨著鬼神虛影一同揮拍,這一球,超越了普通網球的範疇,蘊含著武道意志和精神壓迫。
幸村悠斗的心臟在胸腔里劇烈地鼓動,卻不是源於恐懼,而是一種近乎戰慄的興奮!
修羅神道——那是只有真正在死亡的邊緣走過一遭,並且懷抱著即便墮入地獄也要將這條道路走到盡頭的決絕之心,才能領悟的迥異於尋常網球的境界。鬼十次郎對網球所傾注的這份沉重而熾熱的覺悟,是幸村悠斗目前無法完全理解的。他對網球的熱愛,有一半與哥哥幸村精市緊密相連,是守護、是並肩、是共享的榮光,卻並非這種近乎燃燒生命、向死而生的孤絕。
他無法創造出屬於自己的類似「滅五感」或「修羅神道」這樣極具個人意志色彩的絕招,某種程度上,正是因為他還未曾擁有這般極致到可以拋棄一切的「覺悟」。
然而,他理解死亡。
從踏入咒術界的那一刻起,他所面對的就沒有低級的雜魚。每一次任務,都是在生與死的鋼絲線上奔跑。死亡的陰影冰冷而真實。他太熟悉那種氣息了——絕望、暴戾、以及為了生存而不得不迸發出的摧毀一切的瘋狂。
此刻,鬼十次郎的修羅神道所散發出的,正是某種與咒靈迥異,卻又在「極致」與「壓迫」上相近的氣息。這非但沒有讓他退縮,反而像是一點火星,點燃他一直隱藏著的瘋狂。
「呵……」一聲幾不可聞的帶著些許狂氣的輕笑從悠斗唇邊溢出。眼中的清澈被一種近乎狩獵般的興奮所取代。那不是屬於網球少年的眼神,更像是他在祓除咒靈時,鎖定獵物準備給予致命一擊時的狀態。
沒有閃避,沒有退讓。他迎著那攜帶著鬼神虛影,那顆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網球,再次揮拍。磅礴的精神力不再是無形無質的壓迫,而是如同他操控咒力時那般,纏繞上他的球拍和那顆飛來的網球。
就在球拍與網球接觸的剎那,他清晰地吐出了那個在另一個戰場上常用的詞彙:
「拔除!」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沒有絢麗的光影特效。幽暗的精神力如同一個微型的黑洞漩渦,以網球為中心驟然擴散。
那猙獰咆哮的鬼神虛影,在接觸到這幽暗漩渦的瞬間,仿佛遇到了天生的克星。它所蘊含的武道意志和精神壓迫,被那漩渦無情地撕扯、吸收、湮滅。連一絲漣漪都未能激起,便徹底消散在空氣中。
失去了核心意志的加持,鬼十次郎這傾注了修羅神道力量的一擊,威力驟減,變成了一記雖然力量依舊強悍,卻失去了靈魂的回球。
「砰!」
一聲相對沉悶的擊球聲。幸村悠斗手腕穩定,球拍劃出一道乾淨利落的軌跡,將這顆失去了「鬼神」的網球,狠狠地打回了鬼十次郎的反手死角。
網球落地,彈起,最終無力地滾遠。
「7-5。」幸村悠斗平復了一下微微急促的呼吸,報出分數。他眼中的瘋狂緩緩收斂,重新變得沉靜,但那份生死邊緣的既視感而帶來的亢奮,依舊在他體內流淌。
鬼十次郎僵立在原地,怔怔地看著自己空蕩蕩的身後,又看向對面那個少年。他的修羅神道竟然以這種方式被破解了?不是被更強的力量正面擊潰,也不是被巧妙的技術化解,而是被「抹除」了?
這種感覺,就像他傾盡全力揮出的蘊含著自身信念的一刀,砍中的卻並非堅硬的盾牌,而是一片深不見底的虛無,連帶著他的力量和意志都被一同吞噬殆盡。這種破解方式,比他被純粹的力量打敗,更讓他感到一種發自心底的寒意和難以置信。
場邊,一直沉默觀戰的德川和也,眼中首次出現了明顯的波動。他緊緊盯著幸村悠斗,仿佛要重新審視這個國中生。剛才那一瞬間,他從那個少年身上感受到了一種極其陌生卻又異常危險的氣息。
幸村悠斗輕輕呼出一口氣,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額角的汗水。雖然贏了,但這場對決對他體力和精神力的消耗都是巨大的。他站在原地緩了緩,感受著肌肉的酸脹和體內依舊奔騰的戰意。
他忽然想通了一點——他何必非要執著於去理解去創造那種純粹的極「網球意志」呢?
他擁有的是另一種力量。這份力量或許並不源於對網球的極致熱愛,但它真實不虛,強大無比,並且早已成為他的一部分,深深烙印在他的靈魂和肉體之中。
既然無法分離,那便無需壓抑。
在即將踏入那個咒術師的世界之前,在這片相對「純粹」的網球場上,為何不徹底放開手腳,將這份力量盡情揮灑,打個痛快,戰個盡興。
隨後,他的目光轉向了場邊的德川和也,眼神傳遞出他的意圖——下一個,就是你。
德川和也接收到了這份挑戰,他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頷首,算是應下了這場對決。
從這一天起,穿著那身賦予了他可以向任何人發起挑戰而對方不能拒絕的黑色制服,幸村悠斗毫不客氣地行使了這項權利,開始在訓練營里真正意義上地「橫行霸道」。
無論是高傲的高中生前輩,還是躍躍欲試的其他國中生,只要被他看到,結果幾乎毫無懸念地悠斗獲勝。
種島修二倚在球場邊的鐵絲網上,看著場中央那個剛剛又以一個乾淨利落的6-0結束了一場比賽,正用毛巾擦拭著汗水的紫發少年。
種島又瞥了一眼旁邊面色依舊有些複雜的鬼十次郎,忍不住咂了咂嘴,語氣帶著幾分戲謔和不易察覺的擔憂:「喂,鬼,還有德川,你們到底對這孩子做了什麼?怎麼感覺像是把他逼瘋了?」
以前的幸村悠斗,強大而內斂,性格更溫潤。而現在的他,雖然仍被什麼所約束著,但莫名有一種不管不顧的瘋狂意味。
鬼十次郎沉默了片刻,粗獷的臉上線條緊繃,他沉聲道:「是他自己找到了屬於他自己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