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特級咒術師,幸村悠斗的本職工作讓他並不能像想像中那樣全天待在日本隊的賽場觀戰。他在昨晚離開選手村後幾乎沒有休息,奔波於墨爾本各處,祓除因大賽聚集的龐大人群而產生的或新生或原本就有的咒靈。等到手頭最緊急的幾個任務告一段落,他才得以抽身,匆匆趕往日本隊比賽的場地。
幸村悠斗身上還帶著剛結束一場戰鬥後的若有若無的肅殺氣息,儘管他已經盡力收斂,但某些感知敏銳的生物依舊能有所察覺。
就在他經過一個拐角時,旁邊一個牽著斑點狗的人影讓他腳步微頓。那隻名叫考拉的斑點狗突然變得異常焦躁,朝著悠斗的方向大聲吠叫起來,試圖掙脫牽繩。
「考拉?!」 牽著狗的是一位氣質溫和的年輕男子,他顯然沒料到愛犬會突然失控,有些慌亂地拉緊繩子,「怎麼了?安靜下來!」
是昨天那個澳大利亞選手高爾吉亞的狗,悠斗認出來了,但不是昨天遇到的那個人,大概是身上剛祓除的咒靈殘留氣息,刺激到了這隻感官敏銳的動物。
「別擔心。」
一個溫和的聲音在諾亞身側響起。
幸村悠斗迅速改變了自身外泄的氣息,將咒力內斂,同時不動聲色地動用了之前吸收的某個能增強親和力的咒靈能力——實則主魅惑作用。他單膝蹲下,慢慢靠近那隻依舊警惕低吼的狗狗。
「乖,沒事了……」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柔和氣場。
原本焦躁不安的考拉,鼻翼翕動了幾下,似乎被那突然轉變的溫暖而令人安心的氣息所迷惑,吠叫聲漸漸低了下去,變成了疑惑的嗚咽。它小心翼翼地湊近悠斗的手,嗅了嗅,然後伸出舌頭,親昵地舔了舔他的掌心,尾巴也開始歡快地搖晃起來。
「乖孩子。」 悠斗微微一笑,輕輕撫摸了幾下考拉毛茸茸的腦袋,這才站起身,看向面前似乎眼睛不便的諾亞·高爾吉亞。
諾亞雖然看不見,但他的其他感官更為敏銳。他清晰地感覺到,剛才那股讓考拉不安的氣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同冬日暖陽般和煦溫柔的感覺,讓他也不由自主地放鬆下來,甚至產生了一種想要靠近對方的衝動。
「抱歉,好像給你添麻煩了。」 諾亞帶著歉意說道,他拉了拉考拉的繩子,試圖讓它安靜些,但考拉似乎已經完全被悠斗「俘獲」,繞著他的腳邊打轉,不肯離開。
悠斗看著腳下這隻變得過分黏人的狗狗,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一不小心好像用力過猛了。
「你要去哪裡?如果不介意的話,我可以帶你一段路。」 悠斗開口道,聲音依舊保持著那份刻意營造的溫和。他看出諾亞似乎有要去的地方,而考拉現在這個樣子,恐怕會耽誤他的事。
諾亞抿了抿唇,他也知道這樣下去不是辦法,考拉很少對陌生人如此親近,這讓他對眼前這個人多了幾分信任。「麻煩你了……我想去澳大利亞對日本的比賽場地。」
聽到和自己目的地相同,幸村悠斗略一挑眉,這倒是巧了。他沒再多說什麼,只是輕輕伸出手,一縷咒力纏繞上諾亞的手腕。
「跟我來。」 悠斗說道,率先向前走去。
諾亞只感覺手腕上傳來一股輕柔的拉扯感,溫暖而舒適,讓他不由自主地跟隨。他空著的一隻手緊緊拉著考拉的繩子,防止它太過興奮撲到那人身上。
當他們抵達賽場時,剛好日本隊再度拿下一分。
「日本隊領先,5-3!」
廣播裡傳來比分,場上是遠山金太郎對陣J·J·高爾吉亞。小金身上天衣無縫的光芒閃耀,在場上肆意奔跑,揮灑著汗水與天賦,而他對面的高爾吉亞,則顯得異常煩躁和狼狽。比分落後,觀眾席上澳大利亞選手的喝倒彩讓他的情緒處於失控的邊緣。
「可惡!」 J·J·高爾吉亞又一次失分,巨大的挫敗感和焦灼讓他怒火中燒,他猛地高舉球拍,眼看就要狠狠砸向地面發泄——
一個前不久才聽到的聲音傳入他耳中:
「這樣的狀態,可不能讓小金盡興呢。」
高爾吉亞動作一僵,猛地回頭,看向聲音來源。通道入口處,那個昨天見過的擁有一頭紫色長髮的「少女」,正帶著他的弟弟諾亞站在那裡,考拉乖巧地蹲在「她」腳邊。
是她(他)!她(他)怎麼會和諾亞在一起?
還不等高爾吉亞理清思緒,幸村悠斗的目光已經淡淡地掃過他,那眼神依舊沒什麼溫度,語氣帶著一種無形的挑釁:
「拿出你的實力來,」 悠斗頓了頓,清晰地吐出後半句,「然後被小金徹底擊潰吧。」
這話如同冰水澆頭,瞬間激起了高爾吉亞的全部鬥志和怒火,卻也奇異地將他從失控邊緣拉了回來。他死死盯著悠斗,眼神複雜,但原本要砸向地面的球拍,卻緩緩放了下來。
悠斗沒再理會他,將諾亞安全帶到澳大利亞隊的選手區附近後,便徑直轉身,走向了日本隊所在的觀眾席區域。這裡幾乎沒有來自日本的觀眾,但也好過澳大利亞這邊喝倒彩的情況。
跡部景吾也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他看到了幸村悠斗,也看到了被幸村悠斗帶進來的諾亞,跡部唇角微勾:「哼,澳大利亞隊的『頭腦』,出來了呢。」
比賽繼續進行。被悠鬥話語刺激到的高爾吉亞果然爆發出了更強的實力,但最終,還是天賦異稟的遠山金太郎更勝一籌。賽點局,高爾吉亞打出的最後一球力量過大,眼看就要出界——
可偏偏這時,一隻無辜的信天翁恰好飛過球場上方,網球精準地、或者說倒霉地打在了鳥身上,改變了軌跡,彈回了界內。
裁判很快做出判決,根據規則手冊,這種情況屬於意外干擾,不得分。
剛剛結束任務以及袋鼠拳擊賽的乙骨憂太悄悄來到悠斗身邊坐下,聽到柳蓮二和乾貞治科普規則手冊,忍不住驚訝地小聲嘀咕:「唉?原來你們的網球比賽還有這麼詳細的規則手冊啊……」
幸村悠斗露出無奈的表情:「我們打的可是正規比賽。」
高爾吉亞第一時間抱起那隻受傷的信天翁,離場前往急救,與金太郎的比賽,認輸。
日本隊勝。
賽後,雙方隊員上場握手。
高爾吉亞的目光第一時間就搜尋到了日本隊那邊的身影,幸村悠斗站在觀眾席上,彎腰和下方站在選手位的幸村精市說著什麼。
當高爾吉亞比賽剛入場時看到幸村精市那張與昨天「少女」極為相似,卻更顯稜角,毫無疑問屬於男性的臉龐時,高爾吉亞心中猛地一沉。隨即看到後來依舊精緻漂亮的幸村悠斗,才鬆了口氣。
太好了,只是雙胞胎!
於是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J·J·高爾吉亞大步流星地走到日本隊面前,沒有先與作為對手的跡部景吾握手,而是直接越過他,站定在幸村悠斗面前,目光灼灼,帶著一種破釜沉舟般的鄭重,聲音洪亮地說道:
「你等著!我會成為一個配得上你的男人!」
「……」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了整個賽場。
幸村精市臉上的溫和笑容瞬間凍結,周身散發出的低氣壓讓旁邊的仁王都感到脊背一涼。
幸村悠斗臉上那慣有的略帶疏離的平靜也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荒謬、無語和一絲惱怒的神情。
而被悠斗帶來的諾亞則是一臉茫然和震驚。剛才帶自己來的那個孩子……聲音好像是男生?難道、難道自己感覺錯了,其實是女生?!哥哥這麼鄭重,一定是女生吧!
日本隊選手村這邊,正在看轉播的切原赤也目瞪口呆,指著高爾吉亞,結結巴巴地說:「悠、悠斗前輩……他、他……」
可憐的切原腦子已經亂成一團漿糊。
跡部景吾從最初的錯愕中回過神來,發出了一聲意味不明的「嗯啊?」,他抱著臂,帶著點看好戲的意味,難得「好心」地提醒道:「喂,澳大利亞的,你知道你現在告白的那傢伙,是個不折不扣的男人吧?」
看著高爾吉亞臉上那從鄭重到茫然、再到難以置信、最後逐漸崩壞扭曲的表情,跡部景吾明白了。原來這傢伙昨天見到悠斗時那些舉動和今天的話,不是故意挑釁或找茬,是真的一直把幸村悠斗當成了女人。
「你這傢伙……」 幸村悠斗深吸一口氣,極力壓制著想打人的衝動。他上前一步,因為站在觀眾席上,可以自上而下睥睨對方,只是周身因為要安撫澳大利亞隨處可見的動物而未曾完全收斂的增強親和力的氣場,卻形成了一種奇異的反差。那冰冷的目光本該讓人退卻,但那溫暖的氣息卻又如同誘蛾的燈火。
高爾吉亞被他這樣注視著,心臟不受控制地再次狂跳起來,他沉默著,拳頭緊緊攥起。
悠斗看著他這副樣子,只覺得一口氣堵在胸口,他實在不擅長說太髒的話,最後只從牙縫裡冷冷地擠出來一句:
「你是笨蛋嗎?」
這句帶著明顯嫌棄和無語的話,如同點燃了最後的導火索。高爾吉亞像是被刺激到了一樣,猛地抬起頭,用比剛才告白時更大的聲音,幾乎是吼了出來:
「就算是男生,我也不會放棄的!」
「……」
現場再次陷入一片死寂。比剛才更加徹底,連觀眾的竊竊私語聲都消失了。
風吹過球場,帶起幾片落葉,更顯氣氛之詭異和凝滯。
幸村精市緩緩抬起手,捂住了臉,肩膀微微聳動,不知道是在忍笑還是被氣的。跡部景吾則毫不客氣地發出了響亮的大笑。
幸村悠斗只覺得一股熱血猛地衝上頭頂,額角青筋「突突」直跳。荒謬、無語、惱怒……種種情緒最終匯聚成一股難以抑制的衝動。他活了十幾年,還是第一次遇到如此不可理喻的腦子仿佛被袋鼠踹過的傢伙。
幸村悠斗沒有感受到任何被告白的浪漫,只有身為男性被挑釁的怒意,他猛地向前一步,甚至忘記了身處觀眾席與場地的高度差,身體前傾,右手緊握成拳,帶著一股凌厲的勁風,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直直朝著高爾吉亞那張寫滿「固執」和「豁出去」表情的臉砸去。
拳風撲面,比疼痛先到來的,是幸村悠斗昨晚醃入味的玫瑰花香氣。疼痛也沒到來,拳頭卻硬生生地停在了他鼻尖前方不到一厘米的地方,驟停帶來的氣流擾動,讓高爾吉亞的睫毛都不受控制地顫動了一下。
其他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不少人甚至驚呼出聲,怕幸村悠斗做出什麼難以挽回的舉動。
高爾吉亞瞳孔驟縮,心臟在經歷了剛才告白時的狂跳和此刻面對攻擊的本能驚懼後,反而詭異地平靜了一瞬。他怔怔地看著近在咫尺的拳頭,以及拳頭後方,那雙鳶紫色眼眸中翻湧的冰冷怒意和一絲強行克制的痕跡。
他……停手了?
為什麼?
幸村悠斗死死盯著高爾吉亞,胸膛微微起伏。有幸村精市在,幸村悠斗就永遠會留有一絲理智。
咒術師不得主動對普通人使用咒力或進行無端攻擊。
這則規矩幸村悠斗不會忘記。更何況,周圍還有無數雙眼睛,以及……
他的目光越過高爾吉亞僵硬的肩膀,精準地落在了觀眾席入場口的方向。那裡,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穿著休閒的黑人男人——正是與他同為此次安保任務的咒術師,邁克。
邁克雙手插在口袋裡,臉上帶著點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興味表情,見悠斗看過來,甚至還衝他眨了眨眼。
邁克的能力,能夠將他親眼所見的事情轉化為清晰的影像記錄並保存下來。
作為美國的咒術師,幸村悠斗可從來沒有完全把他當做同伴。
「哼!」
所有的怒火和憋屈,最終化作了一聲充滿警告意味的冷哼。悠斗收回了拳頭,看也沒再看高爾吉亞一眼,他轉身,對著身旁做好準備攔住他的乙骨憂太低聲道:「乙骨前輩,我們走。」
「那個……悠斗,你還好吧?」 乙骨憂太跟著幸村悠斗離開一段距離後試探性地問道。
幸村悠鬥腳步不停,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澳大利亞的咒靈,該好好清算了。」
乙骨憂太:「……」 看來是氣得不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