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尊,此案如何辦請示下!」
蘇州府推官來詢問知府。
驛站門口,連殺二人,這簡直駭人聽聞,可知縣只是派人看守屍體,親自上報府衙。
今天這破事沒法管。
不但有殺人案,門口還吊著府尊心腹幕僚,摻和進去聽到點什麼,府尊心生不悅怎麼辦?
再說,殺人者秦重什麼人?
錦衣衛五品千戶,署松江海防同知事,特敕提督沿海哨船、稽查通夷私販。
特敕,皇帝破格,專屬任命。
我一縣令拼什麼命啊!
收到縣令急報之後,知府找來推官,現在推官在問知府的意思,怎麼辦?
「按流程辦。」
霍知府淡淡的說道。
這話很簡單,也沒毛病,但落在推官耳朵里,其中的意思可太深了。
「遵命,那嚴師爺?」
推官還想問。
「哦,嚴師爺已於昨日辭幕回鄉,你找他有事?」
知府疑惑的問道。
「沒事了,下官告退!」
嚴師爺辭職了,我怎麼沒聽說?趙推官更加確信,這個案子知府不想碰。
立即叫來仵作、衙役、還有書吏,兵分兩路,一路去驛站,一路去調查人證。
驛站之中。
「大人,有衙役看著屍首,但沒見到當官的。」
一直盯著外面的馬肥來報。
「知縣不敢管,肯定報給知府,接下來怎麼辦?當街殺驛丞,知府可以扣押你。」
孫恆跟秦重說道。
「好啊,扣押之後那?」
秦重滿不在乎地反問孫恆。
孫恆皺眉,在心中把流程捋了一遍。
「上報巡撫,巡撫上報巡按御史,巡按御史上報都察院和三法司,最後……」
他掰著手指頭數,最後數到皇帝,他愣住了。
「專事專辦,一刻不停,光是司法流程,至少一個月,這還沒算路上時間。」
秦重豎起一根手指說道。
孫恆團心頭一顫,一下明白了其中關鍵。他震驚到無法控制自己的表情。
難道他在殺人時,就算好了這一切?
專事專辦,那是不可能的。
當巡撫一天沒別的事?
這案子到巡撫衙門,壓十天半個月很正常,重新覆核卷宗和人證物證,又是十天半個月。
再到巡按御史手裡,還是這個流程。
秦重是陛下親封的射鵰將軍,護駕有功,身居錦衣衛千戶,誰敢怠慢這個案子?
有一點瑕疵,都必須打回來重新覆核。
上面還有都察院和三法司,又要覆核,甚至如果有必要,還要派人重新審問。
這一折騰,半年都是很快的了。
最後送到陛下手裡,那就更開心了,正好趁此機會,一紙命令,把秦重押解回京。
在此之前,秦重在哪裡?
他是五品官,案情未定,不能關押入監,頂多軟禁在案發地,也就是蘇州府。
問題就出在這了!
扣押秦重,就要保證他的安全,出任何事情,蘇州知府仕途也就終止了。
他必定全力保證秦重安全。
對於秦重來說,此案是回京的通道,還找了個蘇州知府,當免費的保鏢。
有陛下兜底,此案頂多丟官罷職,但秦重聖眷正濃,用擔心官位麼?
「沈家想用驛丞羞辱你,而你連殺兩人,想借命案回京,秦鎮之,你好深的算計。」
孫恆一拍桌子說道。
既有對秦重心機的震驚,更多的是慌亂,因為秦重走了,他獨木難支。
「回京?你想多了!」
秦重搖頭說道。
他真沒想那麼多,他只算了時間,陛下跟沈家之間的約定是半年。
這個案子少說拖半年,沈家敢耗麼?
「我沒想多,你分明……」孫恆說著,突然一頓,「不對,我想的還是少!」
「你……你竟把知府和沈家也算進去了?」
一個想法閃現,他頭皮發麻。
孫恆極擅權謀,一旦思路展開,立即想到,那蘇州知府,豈是易與之輩?
蘇州距離京城遠,但不是消息閉塞。
京城發生的事,縱然他不知道全貌,也應該能猜到,沈家跟秦重不死不休。
一旦扣押秦重,他就要接手案件。
沈家會不會讓他往死里辦?皇帝會不會逼他輕辦?夾在沈家和皇帝之間,得罪那個?
這是個燙手的山芋。
他不會接,一定會想辦法,把這案子大事化小,小事化無,甚至拖著不辦。
對,還有沈家?
用盡手段,把秦重弄來江南,可不是讓他罷個官,然後回京城東山再起的。
他想是要秦重死。
一場羞辱,一場下馬威,是開胃菜,但被秦重變成了回京的通道,他們豈能甘心?
他們不會讓秦重如意。
也會把案子,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知府和沈家這樣處理,會造成另外一個後果,那就是秦重殺人白殺。
這才是他的終極目的。
殺人而不被王法制裁,以後誰還敢輕辱他?
想到這些,孫恆再看秦重,心中生出一種荒誕的甘拜下風之感。
「秦鎮之,你的心機深不可測,可笑之前在京城,我還用那些小手段對付你。」
「可笑阿,真是可笑,我累了!」
孫恆心情落寞,起身離開,但從出京城就不安的心,此時竟然莫名安穩了。
有這樣的盟友,江南也沒那麼兇險。
「少爺,他說啥?」
冬兒端著一盤點心進來,正聽孫恆的話。
「誰知道了,神叨的,一會兒回去,一會兒深不可測,可能衝著啥了?」
秦重咬了一口糕點,甜得直皺眉。
「哦,那晚上我找個碗,用筷子給他戳戳!」
冬兒說道。
「我看行!」
兩人正說著。
「大人,外面來了個官,正在擺弄屍體,一會兒會不會來抓咱們?」
馬肥跑進來說道。
「是麼,可算是來人了,走,投案自首去。」
秦重說道。
他要逼一逼沈家,看看沈家能幹啥。
驛站門口,兩個屍體已經被抬走了,衙役和小吏,正在找驛站的人問話。
「本官秦重,誰主理此案?」
秦重直接問道。
一個身穿青袍的官員,快步走了過來。
「下官蘇州府推官趙毅,見過秦大人,按照規矩,本官不得不問您幾句話。」
推官很客氣,一點也不像是審案。
府尊交代,按照流程,他七品推官,可以來現場問案,收斂屍體,調查案件。
但他無權扣留秦重。
七品官問五品官話,能問出什麼?秦重不回答,甚至敷衍他,他也沒辦法。
按流程,就是拖著不辦。
這個案子,要真辦,應該是知府出面,他做輔助,把秦重請到大堂上去問。
「這麼晚折騰趙推官,實在不好意思,也不用你費勁了,殺人之罪本官認了。」
秦重直接說道。
「啊?秦……秦大人,您說什麼,我沒聽明白,您……說您……」。
推官趙毅簡直不敢相信。
「對,本官認罪,這驛丞故意為難本官,還糾結匪類欲行不軌,本官一怒殺之。」
「本官做的都認,走吧!」
秦重一揮手說道。
「走?大人想走哪裡?」
趙毅從疑惑,變成更加疑惑。
「你裝什麼糊塗,按照大乾律,官員鬥爭斗相殺是重罪,你可以扣押本官了。」
秦重說道。
趙毅如遭雷擊,抽了抽嘴角,心說什麼情況,哪有這麼主動的?
「秦大人,凡事都有流程,沒到這一步那。」
推官趙毅趕緊推脫。
「行,那你可要儘快,本官等你通知,要拘押到哪裡,本官自己過去。」
秦重熱情的說道。
嚇得推官趙毅趕緊走。
「稍等,趙推官,這人你認識麼,自稱嚴子綱,是霍知府的心腹師爺。」
秦重指了指被吊著的嚴子綱。
「秦大人,府衙的確有這位師爺,不過昨日已經辭職回鄉,不會出現在這裡。」
趙毅大聲說道,然後拱手告辭。
心腹師爺,就這麼放棄了?知府也是個果決的人啊,秦重背著手溜達到驛館門口。
「秦大人,現在不拿你,是等事情鬧大,把你徹底釘死,我可以幫你脫罪!」
嚴子綱顫聲說道。
趙毅跟秦重說的話,也是給嚴子綱聽的,府尊已經放棄你,你的事跟府尊無關。
這等於是讓他死,嚴子綱不想死,想憑三寸不爛之舌,博得一次生機。
「一個棄子,還妄想指點江山?」
「馬肥牛壯,帶著我的官憑,將此人送往縣衙,告他個冒用官威,封禁驛站。」
秦重吩咐。
「大人饒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