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起民變?」
府衙之變後五日,京城。
太和殿內,皇帝拿著奏摺,額頭皺成川字,『民變』二字,刺的他太陽穴直跳。
北方整頓武備正到關鍵,江南不能亂。
但,江南巡按御史李瀛,彈劾秦重,懸屍沈門,激起江南數百書生圍堵府衙。
巡撫陳秉忠坐視不理,民變就在眼前。
跟奏摺一起的,還有嘉興、湖州、常州三個知府所寫,十多個縣令具名的奏摺。
這麼多人,聯合彈劾。
巡按御史的分量已經夠重,再加上這麼多地方官員一起,皇帝心中難免沉甸甸。
「吉祥,把秦重上次奏摺找來。」
皇帝大聲吩咐。
吉祥到書案旁邊,嫻熟地抽出三本。
「陛下,上一次秦大人的奏摺,跟江南巡撫和蘇州知府,一起送來的。」
吉祥說道。
「朕記得,他們三人聯折,蘇州知府認罪,請求戴罪立功,秦重給他作保。」
「不是一切大好麼,怎麼突然就民變了?」
皇帝一邊說著,一邊翻看奏摺。
作為指掌天下的皇帝,要從紛繁的折中,分析出事情的本來脈絡,這是基本能力。
尤其是地方官員,所說不一樣的時候。
前後兩批奏摺對比,順著時間一梳理,皇帝大概知道事情的大概眉目了。
「這頭瘋驢子,他去蘇州,就沒安好心,純粹就是去找沈家的麻煩。」
「民變?這是上別人的當了。年輕,還是太年輕!」
皇帝的語氣責備中帶著擔憂。
李瀛在奏摺中,用了春秋筆法,只說秦重把屍體,懸掛在沈家大門,卻沒說原因。
但皇帝了解秦重。
這小子是暴而不虐,他脾氣不好,誰罵他一句,他一定一拳打回去。
但絕不會使用這種方法。
一定是有人故意激怒他,他才懸屍於沈家大門,然後引發了書生們的聚集。
「陛下,這奏摺是十二日之前的,要出事,現在怕是已經出了,要趕緊準備。」
吉祥指著李瀛的奏摺說道。
這話聽著像是提醒,實則帶著暗示。
「你說得對,立即……等等……」皇帝剛要讓吉祥去叫首輔,突然停住了。
他盯著李瀛的奏摺想了一會兒。
「好你個李瀛,這奏摺根本不是提前奏報,他是算準了時間,撇清責任!」
皇帝氣的咬牙。
大臣沒有一個省心的。
從江南到京城,奏摺走的快也要十多天,李瀛是把這十多天的時間算在裡面了。
就算朝廷反應及時,局面也無法收拾了!
民變一起,江南必亂,秦重跑不了,還是代巡撫的陳秉忠,同樣罪責難逃。
巡按李瀛就一家獨大。
他要獨掌江南,好完成他老師的目標。
皇帝嘆了口氣,誰說君王就一言九鼎,出口成憲?那都是無聊的臆想。
當皇帝,從來不能人性。
每個臣子都有私心,皇帝要平衡,從對大乾最有利的方面下手,把這些人平衡好。
得讓秦重回來,但這話不能朕來說!
「去請把李春時和夏鼎言找來!」
皇帝吩咐道。
很快首輔李春時和輔臣夏鼎言到來,見禮之後,皇帝讓人把李瀛的奏摺拿過去。
兩人看了一遍,對視一眼。
「李瀛這奏摺,來的很及時啊!要是真有民變,此時應該已經發生了!」
「二位說說,萬一江南糜爛怎麼辦?」
皇帝敲著桌子,盯著夏鼎言。
李瀛是他的學生,把這個人派出去,皇帝自然知道他對江南的回護之意。
當時也默許了。
但,你學生現在想撇清關係,沒那麼容易。
夏鼎言看著奏摺,自然聽出皇帝的暗示,但江南要民變,也讓他心驚肉跳。
此時江南決不能亂。
一方面是,北方正在備戰,需要國內穩定,另一方面,真亂了,皇帝可能下快刀。
快刀之下,多少無辜可就說不定了。
「把秦重罷官奪職,押他回京城問罪,同時下聖旨,斥責陳秉忠和李瀛。」
「命他們安撫好江南,否則提頭來見。」
不等夏鼎言考慮清楚,李春時當機立斷,十分果斷地提出解決辦法了。
「罷官奪職?押解回京?」
皇帝冷著臉,發出陰森的疑問。
顯然很不滿意這個答案。
「陛下,不過給外人看的,無論民變是不是已經發生,此舉讓他們無再鬧的理由。」
「如果還有人鬧,那就是惡意搗亂,可殺之。」
李春時說道。
「至於秦重是不是冤枉的,可以等民變平息之後詳查,還他以公道。」
這就是一個首輔的決斷。
起火了,就先控制火勢,把損失降到最低,至於起火的原因,以後慢慢查。
這話正中皇帝心思。
江南的事情,弄到這個程度,秦重也盡力了。
當初送他去江南,是儘量保命住半年,如果還有餘力,就試著在江南撬開一條縫。
他已經超額完成任務了。
不但弄來銀子,還拉攏了陳秉忠和霍休,再加上公主的嫁妝,皇家的勢力也進入了江南。
這不是撬開一條縫,分明戳了個大窟窿。
是該回來了。
不過得讓孩子先受點委屈。
「陛下……」
看皇帝陰沉著臉,猶豫著不開口,夏鼎言以為陛下不想讓秦重回來。
這怎麼行?
那李瀛根本不是秦重對手。
而且聽說,秦重脾氣暴躁,真被民變逼急了,萬一他舉起屠刀,可就麻煩了。
「自四月以來,都察院、各道御史與給事中,彈劾秦重的絡繹不絕。臣已令各部堂官壓下。
但,只是一味強行彈壓,終非長久之計。依臣之見,不如召秦重返京。」
夏鼎言說道。
「再者……」
他怕陛下不同意,又繼續找補。
「江南之治,雷霆雨露缺一不可,凌遲謀逆之人,是雷霆天威,足以震懾。」
「接下來需要潤物無聲的細雨,一點點化解,慢慢地抽換官員,有個一兩年就解決了。」
「召秦重返京,就是告訴他們,雷霆結束。」
夏鼎言的話,說得更細緻,把李春時提出的策略,儘量地豐滿圓潤一些。
兩個人配合得很好。
「好。既然卿等都這般說,朕准奏。傳旨,革去秦重一應職事,拿解回京勘問!」
皇帝下達聖旨。
「此事,錦衣衛去辦!」
他又補充了一句,生怕不懂事的人,真的把秦重押解回京,那就傷他的心了。
給江南人看的,離開江南也就算了。
李春時和夏鼎言,對視一眼,心想,這位陛下對秦重的關懷,真是無微不至啊。
但能把秦重從江南拽回來就行了。
又商議了一點別的事情,兩位閣老起身要去準備聖旨,一個小太監捧著盒子急匆匆跑進來。
「陛下,江南的火牌急遞到了。」
小太監尖著嗓子喊道。
八百里加急,要一刻不停地送到皇帝手上,除了通政司登記一下,別人不敢耽擱。
兩位閣老瞬間停住腳步,再次對視一眼,然後齊刷刷地看向皇帝。
三個人都有了不好的感覺。
難道是民變鬧大了?
兩人也不走了,轉身回來,看著皇帝拿起裁紙刀,親自拆開盒子,從裡面拿出奏摺。
還有一本無常簿。
皇帝打開奏摺,看了一眼,又猛地把奏摺合上。滿臉都是不可置信的表情。
再次打開奏摺,逐字逐句地看。
瞪眼、咬牙、鬍子顫抖,一張充滿威嚴的臉上,擠下如此多的表情,讓兩位閣老非常害怕。
壞了,一定出事了!
吉祥趕緊打發人去傳太醫。
陛下好像又要噴鼻血。
「吉祥,叫紀如岳帶一千羽林衛、一千金吾衛,五百錦衣衛,去江南!」
「即刻出發,不得遷延,立刻,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