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如岳的手段,讓李瀛怕了。
恩師派自己到江南,主要解決兩件事,一是打壓士紳野心,二是梳理財賦,供應朝廷。
兩件事只有一個目的,維持大乾的穩定。
此時,他無比懷念秦重。
因為從根本上來說,二人雖然職責不同,但秦重所作所為,跟他的目標是一致的。
秦重打擊走私和土地兼併,肅清貪官,抄賣賊髒和官員家產,給朝廷輸送銀兩。
都是為了大乾。
兩人唯一分歧,在於對沈家的態度。
秦重想報私仇,趁著權在手,弄死沈山,而自己受恩師所託,想要護住沈山。
當然,權利之爭也有點。
但紀如岳不同,他如同野豬進花園,上來就是一陣野蠻的橫衝直撞。
江南不能這麼禍害。
所以,他來求見紀如岳。
「巡案大人,指揮使有請。」
通報之後,一個錦衣衛出來接他。
跟著錦衣衛,進了府衙,但是卻沒有去正堂,而是一路繞行,朝著偏遠的地方走。
「這是去何處?」
李瀛疑惑的問道。
「指揮使正在審問逆賊,請大人牢房相見。」
領路的錦衣衛說道。
李瀛心裡咯噔一下,牢房相見?哪有這種待客之道?這態度,分明透著不善之意。
此行怕是得不到想要的結果。
果然,剛到牢房門口,一陣慘叫直衝耳朵。
「求你了,我招……」一個書生,困在刑具上,沒發出悽厲喊聲,「放了我父親,我招還不行嗎?」
在他對面,一個中年人被吊著。
渾身都是皮鞭抽的血痕,屎尿流了一地,一個赤裸上身的精壯漢子,手裡拿著烙鐵。
「你說你是不是賤?你要是早點招,你父親何至於遭這一番毒打?不孝子……」
漢子說著,手中的烙鐵烙在中年人胸口。
滋的一聲,一股烤肉的味道。
「嗷……」
被吊著的中年人,一聲慘叫,渾身一陣抽出,兩眼一番,竟然昏死過去了。
「畜生,你這個畜生,我都說了願意招,為何還要折磨我的父親?」
對面的書生,劇烈地掙扎著大喊。
「這是你耽誤時間的懲罰,問你什麼,你最好說什麼,否則把你爹一寸寸烤熟,餵給你吃。」
赤裸上身的精壯漢子,殘忍地說道。
「說,我說,求你了,不要折磨我的父親。」
書生終於崩潰了。
「與你一同密謀造反的同黨是誰,說出來。」
赤裸上身的精裝漢子,問到。
「我的老師趙夫子,還有同窗李用,他們跟我一同密謀造反,夠了吧?」
書生一邊說一邊哭。
哪有什麼謀逆同黨?
錦衣衛分明在逼他,胡亂攀咬,可他不冤枉別人,就只能眼睜睜的看著父親被折磨死。
這些人是衣冠禽獸。
他們不給自己用刑,反而當著自己的面,把各種酷刑招呼在父親身上。
「當然不夠,你還有隱藏,你們三人謀逆,誰做掩護,誰跑腿,誰送信?再說……」
赤裸著上身的精裝漢子,繼續逼迫。
「鄰居,我的鄰居王小二,還有買菜的朱大嫂,他們做掩護,他們送信,真沒了。」
書生痛苦地說道。
「哼!你小子很奸詐呀,這些人沒有一個你的至親,看來你是真想吃你父親的肉了。」
「那我就勉為其難給你烤一塊兒。」
赤裸上身的漢子,說著,從火盆里拿出烙鐵。
「不要,我說,還有我的族弟,我的堂兄,他們都參與謀逆了,求你了,不要打我的父親。」
書生痛苦地喊道。
「這不就得了嗎?早點說,何至於如此受罪,來吧,簽字畫押,我給你父親治傷!」
赤裸上身的漢子,把剛寫好的供狀拿過來,送到書生的手邊上,笑眯眯地催促。
書生一咬牙,一閉眼,簽字按手印。
「酷刑逼供,瓜蔓牽連,你們太過分了!」
李瀛闖進來,一聲怒吼。
赤裸上身的精裝漢子,聽到他的怒斥,神情沒有絲毫變化,小心把口供墨跡吹乾。
好像李瀛不存在。
「李大人,這是要教我錦衣衛辦案嗎?」
牢房交樓,有人發出深沉的質問。
李瀛仔細一看,紀如岳端坐在陰影里,正是他說話。
「紀指揮使!」
李瀛上前,先拱手見禮。
「下官不敢對錦衣衛指手畫腳,但如此辦案,日後送到陛下面前,經不起查問。」
李瀛說道。
「錦衣衛的事,不勞李大人操心。」紀如岳一開口,拒人千里。「李大人在同情逆賊?」
一頂帽子砸下來,李瀛只覺胸口憋得慌。
「紀指揮使,江南乃是財賦重地,如此酷刑暗戀,必人心惶恐,會影響朝廷稅收的。」
李瀛換了一個說法,想要勸他住手。
「本官沒來之前,江南的稅收很好嗎?」紀如岳冷冷反問「再說,收稅的事與本官何干?」
李瀛張了張嘴,這兩個問題都回答不上來。
他沒想到,紀如岳油鹽不進,事先準備好的說辭,全都沒有用武之地。
又開始懷念秦重。
雖然秦重跟自己有分歧,但與他爭論,他好歹搭你的話,跟你講理呀?
「紀指揮使,你我都知道,九邊不安,北方也許要開戰,江南之安定,對陛下至關重要。」
李瀛只能搬出陛下。
「李大人說的太對了,這些狗東西,意圖列了裂土分國,導致江南不穩,當然要狠狠的鎮壓。」
紀如岳說道。
咳咳咳……
李瀛捂著嘴,嗆得一陣咳嗽。
他沒想到自己一番勸說,卻被紀如岳抓住漏洞,反而成了他鎮壓江南的理由。
「紀指揮使,你明知道,本官不是這個意思,以這種發手段牽連下去,江南就毀了。」
李瀛索性直白地說道。
紀如岳沒有說話,身體坐得筆直,兩隻眼睛如同鷹隼一樣,在陰影中凝視李瀛。
半晌之後,才開口。
「陛下御極以來,對江南格外優容,可江南之地不思回報,反而日漸不恭,陽奉陰違!」
「長江之南八省,用江南做個雞樣子,剩下七隻猴子,聞到血腥味才能學會恭敬!」
「一省哭,總好過八省亂,李大人以為那?」
紀如岳說道。
他講了一個殘酷的道理。
李瀛張了掌嘴,他有很多理由可以辯駁,但這是紀如岳的意思,還是陛下的?
最後他終究沒發出聲音。
一省哭,好過八省亂。
他有他的千般理由,但紀如岳說的,不無道理,用道理去辯駁道理,沒有意義。
「我會上書,如實揍報。」
李瀛說道。
「那是你作為御史的權利,本官不干涉,但李大人也不要干涉錦衣衛辦案。」
紀如岳冷冷的說道。
兩人不歡而散,李瀛離開牢房,一聲聲慘叫,在身後響起,一直把他送出很遠。
「早知如此,上一次給陛下揍報時,就不應該用春秋筆法,把民變的責任推給秦重。」
李瀛一邊走,一邊後悔。
「當時若主動替秦重開脫,把責任扛下來,十有八九,陛下不會派紀如岳來處理。」
「可惜時光不能倒流,世上沒有後悔藥。」
李瀛心中默念,他後悔跟秦重爭權了。
瓜蔓抄之災,已經開始了。
蘇州城,關押謀逆重犯的軍營。
很多被用過刑的人,已經被送回來,事情已經明朗,紀如岳要不斷株連擴大。
「打父親給兒子看,打哥哥給弟弟看,如此酷刑亘古未聞,他們簡直是禽獸。」
有人低聲恨恨的咒罵。
錦衣衛的打法十分缺德,把書生和他的親屬一塊帶走,當著一方面給另外一方面用刑。
簡直是違逆人性。
有的人骨頭硬,自己被用刑能扛住,但是看著最親的人被用刑,未必能扛住。
「我不想牽連別人,可他們給打我母親,我不能看著母親受難啊,我不能!」
有人抱著腦袋,驚恐的會議。
「如此酷刑逼迫,牽連無辜,他要殺光江南麼?」
也有人絕望地問到。
「趕走了修羅惡煞,卻來了一尊閻王,早知如此,不該攆走秦重,他不會如此殘忍!」
有人縮在角落,低聲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