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一日,只是一個普通的日子。
江澍專門抽出一整天來陪老婆。
上午去祭拜岳母,章嘉荏對著母親的墓碑說:「媽,這是我老公,也是你女婿,他叫江澍。」
江澍的眸光閃了閃。
他看著墓碑鐫刻的文字,溫聲說:「媽,我和嘉荏上個月登記結婚了。我對您女兒一見鍾情,中間她把我甩了……」
章嘉荏重重拍了他一掌:「你跟我媽說這個幹嘛?」
江澍抓住她的手,繼續說「但是我們倆還是走到了一起。她手裡抓著我的緊箍咒,這樣她放心,您放心,我也放心。」
章嘉荏看著江澍,這一眼,看了很久。
他幫她謀家產的同時,也謀她。這一點,其實她早就看出來了,但她還是往裡跳。
或許是為了利益,但若不是他,她一定不會就範。
她問他,你怎麼知道我們會永遠在一起?
他說,沒有什麼會永遠在一起,死亡會把我們分開。相聚是短暫的,分離才是永恆。用短暫去對抗永恆,所以才格外珍惜。
他拿出那份歸還盛達股份的協議,在岳母的墳前撕碎,跟著紙錢一起燒了。
那一刻,章嘉荏就決定了,她要和他做一對平凡的夫妻。
***
婚禮舉辦的十分成功。
賓客盈門,章問天一整天都在忙著接待,連看手機的時間都沒有。
他人的笑眼中包含著多少審視,章問天心裡很清楚。
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盛大又隆重地迎娶續弦。而他的親生女兒卻沒有到場。
他那個聲名鵲起的女婿雖未到場,卻儼然成了這場婚禮缺席的主角。每個人都在津津樂道,盛達新材又漲了多少,有沒有門路認識江總,以及誰能從他那裡拿到內部消息。
挨桌敬酒的時候,章問天又見到了盛啟楠。
盛啟楠起身和他碰了碰杯,笑著說:「問天,誰親誰疏,今天已經看得很清楚了。如果想拿回給出去的東西,也不是沒辦法,有時間咱們兄弟聊聊。」
章問天眸色一沉,隨即轉移了話題,又去下一桌敬酒了。
舒棠的父母來了,老兩口從始至終的笑容都帶著客氣。
等離開婚禮現場回到別墅,岳父岳母對章問天攤牌了。
他們要章問天給章嶼在集團安排重要職位,把他當成繼承人來培養。
章問天問章嶼的意見,章嶼說了句「我會跟著爸爸好好學」,他便知道了兒子真正的心思。
落定了章嶼的事,岳父岳母又一口氣提了八九十個名字,讓他給解決工作。
大喜的日子,舒棠又剛和父母緩和關係,章問天沒法說不,只好一口答應下來。
臨睡前,他才看了一眼手機。果然,嘉荏沒有發來一條信息,連罵他的都沒有。
她和江澍今天去祭拜她媽媽了嗎?他們是不是一直在咒罵他?
章問天很失望,兒女到底不過是來討債的。從小捧在手心裡疼著寵著,供她讀書,拿出身家給她湊嫁妝,到頭來,關係連陌生人都不如。
章問天翻了翻一整天沒回復的信息,逐條點開,忽然看到一條墓地經紀人發來的信息:
【章總,今天您女兒聯繫我,為您和夫人準備的那塊福田,章小姐說要過戶到她外公名下,改為陳家的家族墓地。】
章問天狠狠怔住。
兩年前妻子過世,他懷著悲痛買下一塊風水福田,按照夫妻合葬墓來規劃。
如今嘉荏卻要收回去改為陳家的家族墓地,她外公外婆百年後,與先走一步的她媽媽合葬。這顯然是剝奪他和結髮妻子合葬的權利。
在女兒心裡,他已經不配做母親的丈夫,不配當她的父親。
他的心沉入了無底深淵。
舒棠沐浴出來,換上一條性感睡衣。見他正拿著手機發呆,她從背後環住他,柔聲問:「在發什麼呆?」
他竟然一點兒反應也沒有。
舒棠瞟了一眼手機屏幕,看到了那條信息。
她把手機從他手心裡抽走,拉著他來到床邊,調弱了燈光,遞給他一顆藍色小藥丸。
「問天,今晚是我們的新婚夜,我期待這一刻,期待了很久,可以只想著我嗎?」她柔聲問。
章問天看著舒棠,心想,從今往後,他只有這一個家了。
***
吉家大宅。
奶奶正閉著眼睛聽粵曲,聽著聽著,靠在躺椅里打起盹來。
江萊和盛延洲正在喝茶聊天,見奶奶睡了,便放低了聲音。
「今天章伯父再婚,我哥陪嘉荏去給她母親掃墓了。今天是嘉荏她媽媽的忌日。」江萊嘆了一口氣,「也不知道章伯父是怎麼想的,在亡妻的忌日迎娶續弦,說出去也不怕落人口舌。」
「接下來,章嶼應該會頂替嘉荏的位子,被當成繼承人來培養。」盛延洲淡聲說,「章家有福了。」
江萊放下茶杯,「你覺得,章嶼是個什麼樣的人?」
盛延洲沒有正面回答,淡聲說:「從他所做的事就清楚了。」
江萊心想,能接受賀謹予的收買來接近她,能是什麼好人?
盛延洲抿了一口茶:「我倒是覺得,他母親更值得琢磨。」
江萊用眼神追問,盛延洲說:「這個人高明就高明在,明知和情人之間不會有結果,她選擇離開,默默生下孩子。二十年後,不論男人是否承認她,孩子他總是要認的。這一手棋,她二十年前就預埋好了,就等著時機成熟再從容打吃。」
江萊震驚了。
「你是說,舒棠二十年前就想到了今天?真有人能忍這麼久?」
盛延洲淡淡一笑:「利益越大,人就越能忍。」
江萊有幾分不寒而慄。
「杜鵑不叫,就等到它叫。」奶奶不知什麼時候醒了,悠悠插話,
江萊笑了:「您怎麼又醒了。」
吉慧如伸過手來,江萊握住那隻蒼老的手。
「萊萊,要跟好人學好,也要跟壞人學壞,才能立於不敗之地。」吉慧如說。
江萊怔了怔,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