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延洲回到吉家大宅時,已經過了十一點。
客廳只留了一盞角燈,暖黃的光落在沙發那一片。
江萊還沒睡,裹著條薄毯,縮在沙發里看手機。
聽到門響,她抬起頭看著他,柔聲問:「怎麼這麼晚?」
盛延洲換鞋進來,把外套搭在玄關柜上:「曾董談興很濃,拉著我和趙應霽聊了很久。問了不少海外礦產的事。」
江萊眨巴眨巴眼睛:「那事情談成了嗎?」
「他這邊沒問題了。」盛延洲在她身邊坐下,抬手攏了攏她的長髮,「上面的關係,趙應霽會去疏通。」
他頓了頓:「你那邊呢?股權質押融資,有把握嗎?」
江萊皺了皺鼻子,張牙舞爪地說:「你小瞧我?下周我就去搞定給你看。」
盛延洲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嘆了口氣,「為了這件事,訂婚都推遲了。」
江萊挨過去,伸手勾住他的胳膊,聲音軟下來:「好飯不怕晚。等這些大事都定了,我們訂婚的時候,就能輕輕鬆鬆地享受幸福時刻。」
盛延洲低頭看她:「你說得對,也不對。」
江萊抬眼。
「外面的事永遠都不會斷。」他說,「關上門,日子該怎麼過就怎麼過。」
江萊吐了吐舌頭:「好嘛。」
盛延洲沒再說話,低頭吻她。
她剛剛回應,他忽然伸手,將她整個人從沙發里抱了起來。
江萊忙摟住他脖子,小聲叫:「你幹嘛,被看見怎麼辦?」
盛延洲往樓上走,溫聲說:「明天奶奶和梅姨就回來了,今晚多做兩回。」
江萊心跳漏了半拍,把臉埋進他懷裡,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你什麼時候少做兩回了?」
他胸腔震了震,笑了兩聲。
那笑聲又低又沉,震得她身子都軟了。
她怕自己掉下去,抬手環住他的脖子,摟得更緊。
進了屋,他把她輕輕放在床上,低頭看了她一會兒。
江萊心念動了動,輕聲說:「延洲,這一年過得好快。」
發生了很多事,很多很多,她意料之外的事。
他低頭在她唇上啄了一下:「你不知道,我盼了多久。」
他俯下身,貼著她額頭,低低說了句什麼。
夜風從半開的窗里漏進來,把窗簾吹起一角。
江萊閉上眼,不再說話。
窗外,燈火漸次闌珊。
他們終於在喧囂里,有了一個只屬於兩個人的落腳處。
***
章問天帶著滿心滿腦的不痛快,回到了別墅。
舒棠在門口迎他,接過他剛脫下的厚外套,輕聲說了句:「姐姐和兩位小叔來了,在裡面坐著。」
章問天的心往下一沉。
他們來,准沒什麼好事。
他搓了搓臉,慢慢走進去。
客廳里,章問蘭和兩個弟弟已經坐在茶台邊了。
三人見他下來,臉上都堆著笑。
「問天,今天打球累不累?」章問蘭先開口,親手給他倒了杯茶。
章問天坐下,接過茶,沒喝。
寒暄幾句,話題繞來繞去,還是落到了股權上。
章問蘭放下茶杯,嘆了口氣:「嘉荏現在等於是單幹了。外頭開公司,也不管家裡的事。她手裡的股權,收益權還在,投票權又在你手裡。哥,說句不好聽的,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你剩下的那些股份,還是得留在章家自己人手裡。」
章問天不動聲色:「難道在我手裡,不算是在章家手裡?」
「我們知道。」章問安接過話頭,「我們幾個也商量過了。哥你剩下的股份,不如成立一個基金,受益人就寫你幾個侄子侄女。這樣,以後也有個說法。」
章問天的心沉了下去。
那部分股份,他原本是打算留給章嶼的,但他不能明說。
表面上,章嶼只是舒棠帶來的孩子,和他沒有血緣關係。
姐姐和弟弟們到底是不知道,還是故意不捅破這層窗戶紙,想提前逼他就範,他說不準。
「我還不到六十,現在說這些,是不是太早了?」章問天語氣淡下來.
章問蘭笑著說:「早做打算也好,這也不是分家,是把盤子穩下來。」
章問天看著她,忽然反問:「那你們的股份,是不是也一併拿出來,注入這個家族基金?」
三個人同時卡了一下,相互看看,默不作聲。
章問天冷笑一聲。
「我累了,回房歇一歇,你們自己喝茶。晚上一起吃飯。」
他沒看他們,站起身,徑直上了樓。
「爸,您剛才發火了?」章嶼小聲問。
章問天沒否認,走到書房門口,推門進去:「那幫人想要我剩下的股份。」
章嶼的步子頓了頓,看著老爸的背影,隔了一會兒,又跟上去。
章問天疲憊又憤懣,發泄似的傾吐:「我給他們的難道還不夠多嗎?這個集團就是被他們搞得烏煙瘴氣。要不是他們,公司早就上市了。好幾次提交申請,都是因為治理結構不清晰,被駁了回來。」
章嶼示意他小聲一點,極為懂事地轉身把門帶上。
「我倒是覺得,可以借上市這個理由,倒逼集團規範化治理,讓姑媽和兩位叔叔退出公司管理。」章嶼走過來,在父親身邊坐下。
章問天看了他一眼:「你有什麼打算?」
「管理層持股。」章嶼說,「把核心高管拉進來,稀釋親戚們在集團的話語權。他們如果不同意,就背一個阻礙上市的罵名。」
章問天搖搖頭:「這個我以前不是沒考慮過,阻力太大了。」
「過了這一關,後面的路才好走。」章嶼看著他,「爸,我想為您保駕護航。但我需要權力。」
章問天怔了怔,抬頭看著章嶼。
這番話,和幾個月前嘉荏找他要總裁之位時,幾乎如出一轍。
現在,這個兒子又站到了他面前。
「我再考慮考慮。」章問天說。
章嶼沒有逼,反而笑了笑:「爸,不著急。我再多學一陣子也是好的。」
他頓了頓:「您躺下,我幫您扎幾針。」
章問天在書房的榻上躺下來。
章嶼淨了手,從針包里取出針,穩穩地給他扎了幾處。
穴位準,力度好。
章問天慢慢放鬆下來。身上鬆了,心裡也鬆了。
他閉著眼想,這個兒子,和嘉荏終究還是不一樣。
嘉荏太烈,太硬。章嶼更沉,更柔,更知道怎麼跟他說話。
泰和總該有個繼承人。雞蛋,也不能總放在一個籃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