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快八點,章嘉荏還待在辦公室,和財務總監對回款的情況。
手機在桌上震起來,是江澍打來的。
章嘉荏剛接起來,就聽見他問:「荏荏,你什麼時候到?」
章嘉荏愣住:「到哪裡?」
那頭停頓了一秒。似乎傳來吸氣聲,然後是江澍溫和的聲音:
「你忘了?不是說好今晚一起買年貨嗎。我都到了,你還在加班?」
章嘉荏連忙說:「對不起對不起,真忘了。我現在就過來。」
掛了電話,她又跟財務總監囑咐了幾句,抓上外套和包,匆匆飛了出去。
章嘉荏趕到商場時,江澍已經在一樓中庭等了快一個小時。
章嘉荏小跑過去,氣還沒喘勻:「家裡什麼都有,還用買嗎?」
「大小姐,年廿八了。別人都在家『洗邋遢』,你還在公司算帳。」他無奈地看著她,「這好歹是我們結婚後的第一個新年,能不能重視一下?」
章嘉荏咕噥:「我還忙著催款呢。」
「寶貝,長命功夫長命做。」江澍說。
章嘉荏甜甜笑了,挽住他的胳膊,「知道了,老、公。」
結婚才一個月,她已經喊「老公」喊得很順口了。似乎對她而言,他的名字本來就應該叫「老公」。
超市里人頭涌涌。廣播循環放著劉德華的「恭喜發財」,商品的包裝都換成了紅色。
章嘉荏興奮起來,慶幸今晚和阿澍一起出來買年貨。
她推著車,江澍負責往車裡放東西。一整盒的高端海貨、巧克力、保健品、菸酒……一看就是送人的。
章嘉荏忍不住問:「買這麼多幹什麼?」
江澍說:「過年不用去拜年?你爸,你姑媽,還有兩個叔叔,總得帶點東西。」
章嘉荏臉垮下來:「我不想去。」
江澍看她一眼,動了動唇,終究把勸說的話咽了回去。他轉過身,把已經放進車裡的禮盒又一樣樣拿了出來,放回貨架。
「那就不去了。我們去買對聯和福字,把家裡布置一下。」江澍說。
章嘉荏「嗯」了一聲,又恢復了笑容。
超市裡的人越來越多。
章嘉荏和江澍的購物車裡,已經塞滿了東西。江澍覺得買得差不多了,打算回去。
「對了,再買點預製菜。」章嘉荏說。
「大過年的,吃預製菜?」江澍問。
章嘉荏解釋道:「過年傭人都回老家,咱們也不能頓頓出去吃,更不能頓頓都讓媽做。買點預製菜,熱熱就能吃,我也可以做。」
江澍笑了,攬著她,在她額上親了一口。
兩人拐過酒水區,章嘉荏忽然停住。
前面不遠處,章問天、舒棠和章嶼正有說有笑地挑東西。
舒棠挽著章問天,章嶼推著車,一家三口,整整齊齊。
章嘉荏聽說,前陣子。章問天力排眾議,把章嶼扶上了副總裁的位置。
現在章家內部、集團管理層和股東之間已經鬧得不可開交,幾個高管已經提交辭呈,年後就要走。
她不想在這種地方和他們打照面。
她拽了拽江澍的袖子。
江澍會意,兩人掉頭往另一個方向走了。
沒想到,在停車場裝貨時,又碰上了。
章問天遠遠看見他們,腳步停了半秒,還是走了過來。
「嘉荏。」他叫了一聲。
章嘉荏沒抬頭,只彎腰往後備箱裡塞東西。
江澍看了嘉荏一眼,替她迎上去,喊了聲:「爸。」
章問天笑著說:「喲,買了不少東西。」
「隨便買了點。」江澍說。
章問天看著女兒的後背,沉默了一下,又堆起笑容問:「你們的婚禮,打算什麼時候辦?這件事是不是還應該雙方父母坐下來,好好商量一下?」
章嘉荏沒應聲,江澍替她回答:「我和荏荏商量了,今年是個『無春年』,不宜辦婚禮。明年再說吧。我父母也是這個意思。」
實際上,是章嘉荏自己不想辦婚禮。
她不想看到她爸和那對母子。
章問天有七八分明白,又扯了扯嘴角:「按照習俗,年初二回娘家。嘉荏,年初二,你帶江澍回老家,我親手做頓飯招待我姑爺。」
他特意把「老家」說得很清楚。
那套老別墅,是他和髮妻阿蒔的家,也是章嘉荏長大的地方。他知道女兒不願見舒棠和章嶼,才提了這麼個地方。
章嘉荏直起身,合上後備箱,轉身拉開車門,坐進副駕。
砰一聲,車門關上了。
章問天臉色一下掛不住。
江澍連忙低聲打圓場:「爸,我們春節不在花城。打算出去旅遊幾天。」
章問天看了一眼他們後備箱裡滿噹噹的年貨,沒拆穿。
「那你們注意安全。」他說。
江澍點頭:「好。您也是。」
簡單告別,江澍轉身上車。
車子從停車場駛出去,後視鏡里,章問天還站在原地。
……
等紅燈的時候,江澍問:「過年真不回去看看你爸?」
章嘉荏望著窗外,好一會兒才開口:「阿澍,你覺得,我應該原諒他嗎?」
江澍沉默了片刻,看著延伸的路燈,緩緩開口:
「原諒不是一個決定,是一種心境。等你真的不怪了,想開了,自然就原諒了。」
「那如果我一直無法釋懷呢?」
「那就帶著遺憾,往前走。」
她又沉默了。
良久,她自言自語般說道:「說得對,重要的是往前走。」
以前她覺得,這件事過不去了。
而現在的她知道,有些坎註定過不去。
那就繞過去。
車窗外,滿街都是過年的紅。